第一百一十九章 反压
  第119章 反压
  蔡寅与麾下骑兵骂的嗓子都冒烟了,也没有骂出一名兵將,彻底无计可施,就此快快败兴而归,向韩信交令请罪。
  雁翅般列站韩信身后的靳歙、齐受、陈豹、邱获诸將,寂静无声。
  所有將领脸色都很不好看,任凭是谁也看出当前形势的难堪了。
  没错,就是难堪。
  堂堂“兵仙”、“神帅”,策五千精骑,本来要纵横天下,却硬是被强行阻在这儿,进退维谷,又如何不是难堪?
  要是真箇突破不了梁军这处营垒,无奈之下,大军只有锻羽而归,丧气退返彭城了。
  但真到了那一步,彭城以南、连带整个东海郡的广袤疆域,就此大齐再也休想染指。此外,取虑县的齐军,势必也將遭遇覆灭——————
  损失堪称惨重,几乎將韩信取虑、彭城两战大胜取得的优势,又要尽数给赔光回去。
  想到这堪称难以承受的严重后果,诸將自然一个个忧心忡忡,气氛萧条,萎靡不振。
  韩信对周围沉滯的氛围丝毫並无所觉,挥退蔡寅,抖动马鞭,嗤笑道:“看来將梁军诱出这法子,是不可行了,彭老贼铁了心要做乌龟了。呵呵,真以为做乌龟就是万全之策,就真奈何不了他?天真的可爱!”
  话语落地,意外没有回音,韩信这才意识到周围诸將情绪不对头,回头环顾:“怎么一个个跟霜打的崧菜一样,都蔫了?咱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地步呢。”
  诸將闻言,咧嘴强笑,纷纷附和,只是紧锁的眉宇却难见舒展。
  靳歙瞥著韩信脸色,默默道:“这是虚张声势,故作高深,在强行提振士气了。”
  巨日半沉,金光万丈。
  韩信遥望著笼罩在金芒中气象万千的梁军营地,对诸將道:“不知你们可还有什么计策可行,破此梁军营垒?”
  诸將鶉一样,缩头控背,尽皆沉默以对。
  面对这脱胎於刘老贼的顽固营盘,威震天下不可一世的霸王项籍,在固陵之战中,足足两年间什么法子没有试过?最终还不是无能为力,破解不开,他们又能有什么良策?
  靳歙目光闪动,缓缓举起了手。
  出乎他意料的是,蔡寅居然也隨后举起了手,一他居然也还有计策?
  靳款一时对这位太僕真箇刮目相看。
  韩信也没有想到蔡寅还有计策,好生看了他一眼,待要问时,心头一动,想到前世《三国演义》中的一个名场面,忽然道:“我也有一计。咱们三人谁也不要说出来,各自將计策写在手心,然后展开来看,是不是一致?”
  靳款与蔡寅颇为新奇,来了兴致,各自寻木炭转身写了。
  韩信也是暗暗写了。
  诸將闻听韩信有了计策,像是灌了三碗生鹿血,低迷的精神陡然高涨,舔唇咂舌,摩拳擦掌。
  三人齐伸出手,掌心中分別写有一字。韩信与靳歙分別写的都是“火”字。而蔡寅泰手心却是一个“绕”字。
  面对韩信与靳歙讶异看向他的表情,蔡寅面不改色,坦然將手中的字跡擦掉,咧著嘴一阵“哈哈”豪迈大笑:“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此计我们三人一致,必然功成!”
  诸將尽皆不知何计,却是不明觉厉,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火花般在心口炸开,情绪更加振奋0
  韩信看了看天光,道:“计策既定,先吃饭吧。一切待入夜再说。”
  靳款与蔡寅会意,火攻之策,的確晚上施展,更见成效。
  诸將不知何计,人人心头骚痒,却强行按捺住,就此跟隨韩信,在夼谷口內,就地而坐,分食亲卫送上的乾粮、清水。
  此时邱获也將战场清理完毕,前来报给韩信。
  这一战齐军也折损了三百余骑兵,三百几十匹战马。当然,与战果斩获相比,损失堪称微乎其微。
  这一战俘虏的大梁骑兵,包括轻伤的,经清点后,足有一千一百余名,一律麻绳捆绑了,押解在滩涂岸边,严密看守。
  至於重伤的一律补刀,就地斩杀,与阵斩的尸身,总计近乎两千,让俘虏挖坑掩埋。
  最让韩信欣喜的,是缴获了有两千几百匹战马。彭越是游击战的鼻祖,这五千骑军又是他的老根,所配备的战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一等一的健骏。
  战马是当前军队无可爭议、最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地位相当於后世的装甲车与坦克,故而再多也不够多,再多也不嫌多。
  彭城一战,虽然缴获了大汉近万匹战马,並且被他一股脑几带了来,也只不过暂时缓解大齐战马紧缺的窘迫,距离宽裕还早著呢。
  积沙成塔,有了这两千几百骏骑充入,距离宽裕也又近了一小步。
  除却俘虏、战马,此外將俘虏与尸身剥下的甲冑、兵械,也是极为精良,一笔不小的財富。
  恰好五千骑军离开彭城,带著的隨身兵械、甲冑,经过多次大战,不少原本已经破损。
  急於赶返取虑,也来不及等待工匠营锻造出新品更换。
  韩信大手一挥,就此自这批斩获中,挑选出上佳的,將军中破损的兵械甲冑全部更换掉。
  待將这些军务处置完毕,时间也来到了夜半。
  韩信这才召集有些急不可耐的诸將,道破天机:“此时正值西北风大作,大梁安扎的这座营垒,又多是木柵栏、木拒马、木鹿角、牛皮帐篷,最是怕火。今夜以火攻之计,绝对足以將之烧个狼奔豕突,全军大乱。”
  诸將一听,除了事先已经知晓的蔡寅、靳歙,尽皆喜不自禁,拊掌连声叫好。
  韩信环顾了诸將一番,意外点了陈豹的將,以手指著案牘上用黑木炭粗略画出的梁军营垒,点著侧翼位置,那里地势更加平缓,更適宜战马突进,冷静清晰的布置军令,话语充斥著无尽杀意:“给你八百骑兵,担此重任。人衔枚,马裹蹄,趁此月黑风高,从此处突入,进行火攻。
  其余诸將督促麾下军队,做好准备。一旦火起,梁营乱作一团,立即跟隨我掩杀上去,尽溃其军。
  彭越不是铁心要做乌龟吗?那今夜我们就来个烧烤大王八,看倒底是他的憋功厉害,还是我们的火焰猛恶!”
  诸將闻言,想像过会儿梁营火光冲天,梁军哭嚎溃散的惨烈场面,心潮澎湃不已。
  他们都毫不怀疑,经此一战,属於“兵仙”韩信的荣耀,將再次照耀这片土地。
  陈豹眼中也骤闪过兴奋光芒,成为校尉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担任主攻,接令后,於脆转身,大步流星下去点整人马。
  韩信之所以选了陈豹担此重任,在於他与郑申、邱获都是跟隨他数年,被他耳提面命,加上经歷多场大战,很有几分得他真传模样。
  这些年的歷练下,作战心思活络,灵动机变,关键时刻又敢於决断,勇於死战,是很是不错的先锋材料。
  不多久后,乔谷的出口位置,韩信勒马而立,目光锐利如盯紧了猎物的鹰隼。
  身后,四千精骑弓上弦、刃出鞘、蓄足劲,一股凛冽气势涌动,做好了十足准备,只要韩信军令掷下,立即將猛虎出於押,发动猛烈一击。
  在韩信目光锁定之下,一支小骑军化作一条黑线,裹著聒噪的北风,轻盈迅捷却无声的向远处匍匐地上的庞然凶兽般的梁军营垒,摸了过去。
  潜行非常顺利,梁营毫无察觉,一片寂静,只有模糊的刁斗声远远传来。
  似乎一切都预示著,这將又是一场教科书般的精彩夜袭。
  眼看梁军营垒迫在眉睫,再向前摸,就要被岗楼上的哨探给察觉到,终於,像一支离弦被骤然射出的箭矢,那条黑线骤然提速,向著梁军营垒疾衝过去。
  势头,一往无前!
  几个弹指的功夫,这条黑线已然衝到营垒近前。
  与此同时,梁军营垒中刁斗、金锣,“鐺鐺鐺”“咣咣咣”,同时猛烈敲响,传遍军营。
  齐营诸將屏息了呼吸,浑身绷紧成拉扯到极限的蒙鼓的牛皮,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韩信也是面色凝重如铁,眼神流露出几丝担忧。
  就在下一刻,那条黑线四下散开,旋即数百支点燃的火箭撕裂夜幕,带著悽厉的呼啸,划出数百道赤红色弧线,如同骤起的流星火雨,朝著梁军营帐最密集的区域覆盖下去!
  “猛!”
  “陈豹校尉不愧孵自王上帐前,成色十足!”
  “哈,我大齐,又一名悍將诞生了!”
  看到这一幕,齐军將领绷紧的神经骤然鬆弛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口里纷纷兴奋称颂著陈豹。
  他们已经完全能够预见到下一秒的景象:
  梁军乾燥的营帐被烈焰舔,瞬间爆燃,火光冲天;熟睡中的梁军士兵,在惊慌失措中变成火人,惨叫著四处奔逃,整个营垒陷入一片混乱————
  然而接下来,诸將脸颊上的狞笑,僵住了。
  预想中的火光四射、劲爆至极的场景,並没有上演。
  事情发展有些出乎他们的想像。
  火箭如雨飞落而下,却没有点燃营帐,没有引燃木料,反而火点跳动著,不断急剧缩小下去,最后居然大多熄灭掉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一一將之掐灭。
  与此同时,原本寂静无声的梁军营垒,瞬间“活”了过来!
  ——
  在刁斗与金锣的敲击声中,无数支火把几乎同一时间点燃,剎那间將营垒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下,可以清晰看到,梁军营垒不仅营帐是湿透的,就连外围的木质柵栏、狰狞的拒马与鹿角上,都厚厚地糊著一层湿泥,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黄褐色的、冰冷的光泽。
  彭越居然预判了韩信的预判,提前算到他会夜袭火攻,用水湿透营帐,用湿泥裹了柵栏於拒马等,就等齐军上鉤了。
  散开的齐军,也意识到中计了,纷纷调转马头,疯狂向后就逃。
  但,太晚了。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鸣,匯成一股沉闷的声浪,下一秒,黑压压的箭矢如同狂暴的飞蝗,带著撕裂虚空的尖啸,就此泼洒下来!
  齐军骑兵接二连三连人带马重重栽倒在地。他们身上的皮甲、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下,显得脆弱不堪。
  利刃入肉的闷响,兵士临死前短促而悽厉的惨叫,战马中箭后悽厉的嘶鸣,交织成一团浆糊,远远传来。
  偷袭,变成了自投罗网的屠杀。
  幸好这支齐骑军极为精锐,加上战马操控高绝,齐受下达掉头逃遁的命令又极为及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故而足足大半成功逃离了梁军箭矢的覆盖范围。
  诸將遥望著湿透的、冒著丝丝青烟的梁军营帐,再望著营垒前被射杀或者犹自不住惨叫的兵士身影,手心发凉,心头苦涩,情知这场夜袭火攻,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损失数百骑,倒不至於让他们过於恼火,真正让他们沮丧的是,此番火攻又失败,那这梁军营垒莫非真箇攻破不了,他们这支齐军真要锻羽而归?
  淒凉的夜风阵阵吹卷而过,穿透鎧甲,诸將直感觉寒浸骨髓。
  韩信恨恨將手中马鞭投掷地上,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怒气:“彭老贼还真有几把刷子,倒是小看了他!哼,此番被他扳回一局,这老贼能笑尿了!”
  “韩信小儿,知道你家彭爷爷的厉害了?还想耗子一样前来偷袭,呵呵呵,堂堂兵仙”,也就这点小伎俩?”梁军营垒,传出军士嘈杂洪亮的辱骂声。
  显然,梁军的骂阵人才也得到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叫骂的那叫一个狠辣,大有狠出一口恶气的痛快。
  浑身是血、甲冑上插著几支断箭的陈豹,被亲兵搀扶著踉蹌奔回,羞愧无比向韩信请罪。
  韩信对梁军的叫囂置若罔闻,好生安抚了陈豹几句,命扶下去好生照看,然后又指派了一队兵士,手操盾牌,摸到梁军营垒前,將阵亡与受伤的兵士给拖拽抢救回来。
  ***
  梁军营垒,一片欢腾。
  高高的瞭望平台上,彭越看著前来偷袭企图火攻的齐军,拋下几百尸身,仓皇溃逃回去,九里乔內蓄势待发的齐骑军大军,不等出击,就此偃旗息鼓,泄了火头,萎靡当场,没有像部下那样放声大笑,嘴角的弧度却在不断加大,断然一声吩咐道:“取酒来。今夜难得高兴,寡人与诸位爱卿,满饮三杯庆祝。”
  侍从很快奉上酒爵与温好的酒樽。
  接过第一杯酒,彭越没有立即与诸將共饮,而是向著九里乔遥遥一举,话语蕴含无尽的揶揄:“韩信小儿,都说你用兵善用奇”,敢弄险”,呵呵,在我这稳”字面前,似乎,也不灵光嘛。
  你在九里乔內,算到了我提前埋伏的伏兵;我在此也提前算到了你要用火攻,如此,你我算是打了个平手。”
  將酒一饮而尽,他隨意將酒爵丟回托盘,尽显稳操胜券的从容自若。
  一旁的大司马卫脚再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声若洪钟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低了!大王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
  他指著营外那些仍在冒著丝丝青烟、完好无损的营帐、柵栏,语气充满了鄙夷,“由此可靠营垒在,韩信无所作为鎩羽而归,完全可以预见。由此可知,大王確凿无疑,要高那韩信一头。
  刚才蔡寅那廝叫阵,我想要出战,被大王喝止。原来一切都在大王的掌控之中啊!”
  隨何轻捋鬍鬚,眯著眼睛,也欣然道:“大將军所言极是。韩信惯用奇兵,自以为能出人意表。殊不知梁王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早算定他必行险招。此番夜袭,正中梁军下怀,可谓自取其辱。”
  隨意刻意將“自取其辱”四字尾音拖长,嘲讽意味儿十足。
  大將军奚意也一扫吃了韩信大亏的憋丧,向彭越凑近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大为高亢:“大王,齐军新败,是不是趁其士气低落,人心慌乱,我引一军来个反衝锋?”
  彭越一皱眉头,狠狠盯了他一眼,不容置疑的断然否决:“韩信虽败一阵,却元气未伤。继续深沟高垒,將他堵死在此地,方是制胜之道。主动出击之言,再也休提。”
  隨何略一踌躇,提醒道:“韩信火攻不成,却须小心他狗急跳墙,再行险著,比如搞什么水攻。像潍水、井陘等大战,他可都用过水攻,堪称看家本事。”
  彭越摇头轻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韩信善於水攻,我岂能不知?早在他进入九里乔之前,我已经提前多次观测过泗水了。
  以泗水当前水流,要蓄足衝垮我营地的水量,至少十几日以上。而过了十几日,他取虑县的大齐留守军,就怕都被军师咀嚼吃掉又做成粪给拉出了吧?
  到那时,他还有必要南下?即使他固执的想南下,那我就让开,放他南下就是。”
  诸將闻听,心神放鬆,齐齐对彭越展开新一轮吹拉弹唱,鼓吹奉承。
  悠然闻听著诸將的阿諛,彭越目光再次投向九里乔,眼神满是篤定决绝。诸將只知他是因为击败韩信而乐,却不知他心头真正之乐为何乐。
  “韩信,你的不败神话,此番我要亲手將之撕毁。自今而后,我彭越之名要反压在你之上,让这世间尽传我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