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第94章 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夏寅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神识沉入那一方悬浮於识海深处的湛蓝面板。
  其上字跡明灭流转,將他这连日来闭关苦修的成果尽数具象化於眼前。
  在那一排排功法名目之下,赫然列著:
  【控火术】(圆满)熟练度:1/100000。
  夏寅望著那十万之数的熟练度,心下默默盘算起来。
  聚灵初阶法术不比基础法术,其繁复深奥与灵力耗损皆是天壤之別。
  单看这熟练度的进境,要將这刚刚踏足圆满境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绝非朝夕之功。
  “若按眼下这等进度,涨一点熟练度,差不多得实打实地耗费一块初级灵石来肝。”
  夏寅心中暗自计较,这笔帐在脑海中拨得叮噹乱响:“且这还是因我身处这甲等聚灵静室之內,有这等上好阵法锁住灵气、辅以回蓝的缘故。若是离了这静室,在外头那等灵气驳杂之地硬练,灵气溃散加上回復滯涩,只怕得拿两块初级灵石才能硬生生堆出一点熟练度来。”
  十万熟练度,便是接近十万块初级灵石,暂且按照十万去努力。
  若是没有静室,便是二十万块。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灵石皆是按劳作任务由仙司灵契天道结算,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十万灵石的门槛。
  夏寅深知这其中分量,並不生怯,只是將这数目牢牢刻在心底,当作往后做帐的准绳。
  视线顺著面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那门主伐的雷法之上。
  【落雷术】(入门)熟练度:20/1000。
  这二十点熟练度,端的是来之不易。
  此等杀伐利器,最开始每一次施为,便如同长鯨吸水一般,瞬间將他体內的灵力抽得涓滴不剩,后来丹田规模扩大,这才好了点。
  夏寅连日来全副身心皆扑在控火术上,自然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按部就班地修习落雷术。
  这区区二十点,还是他忙里偷閒,趁著灵气回復的空当,强行引雷入体练出来的。
  他练这落雷术,当下的心思却不在杀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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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落雷术一次就抽去一千五百杯盏,狂乱灵力在体內横衝。
  夏寅便是借著这股子蛮力,將它当作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去敲打、撑扩自己的丹田內壁。
  这法子虽说凶险痛楚,倒与那《冰清录》拓宽识海的理路有著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破而后立的野路子。
  不过用来刺激丹田、提升丹田规模,倒是一剂见效奇快的猛药。
  再往下看去,工科四艺中的两门辅助之术也静静列在面板角落。
  【除尘符】(小成),【聚灵阵法】(小成)。
  这两门技艺虽未曾像法术那般投入海量资源去拔苗助长,但连日来在静室內的耳濡目染与顺手施为,也让它们的熟练度稳步攀升。
  看那进度条的模样,距离大成境界已然不远。
  待到大成,除尘符便可护持更大方圆,聚灵阵亦能勾连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日后独自接取仙司灵契时,能省下不少僱佣旁人的开销。
  然而,统观全局,连日闭关下来进步最为显著的,並非这些法术技艺,而是他的丹田规模。
  借著那雷法反噬的野蛮拓张,加之静室灵气的日夜温养,目前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然突破了常人的桎梏,稳稳停在五千杯盏的庞大境界。
  五千杯盏的灵液储量,在聚灵境不到半年的修士中,无疑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异数。
  寻常一层修士若有七八百杯盏便可称作根基扎实,他这五千之数,施展起法术来,自是底气十足。
  “五千杯盏已成,等到破了那一万杯盏的关窍,接下来的修行想必就快了。”
  夏寅思绪通明,心中有了一套清晰的推演:“这修行之道,正如那积攒灵石的道理。
  手里有一千灵石时,赚一万觉得千难万难;可一旦本钱到了一万,靠著利滚利、钱生钱的手段,那目標便可定在十万了。丹田也是此理,基数越大,周天运转时能吞吐吸纳的灵气便越多,冲刷经脉的力道便越猛,往后只会越来越快。”
  盘算完丹田,他又將心神聚拢,探向自己的识海。
  经过前番《冰清录》的日夜打磨,如今他的识海规模已经达到了常人的五倍之多。
  神识外放之时,周遭数丈內的微尘起落、气流觳觫,皆如观掌纹般纤毫毕现。
  “只是那《冰清录》虽好,却也有上限。书中所言,待识海拓展至常人十倍之后,此法便再无寸进之功了。”
  夏寅暗自思量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不知道大乾仙朝里,那些个身负紫命、红运的天骄怪物们,识海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我这五倍常人规模的识海,若是將身段放到他们中间去比照,能占上几分优势?又或是不值一提?”
  他一向不惮以最坏的境地去揣测对手,心中並未因五倍之数生出骄矜,反而將其视作一道尚待填补的亏空。
  思索至此,这一个月的修行算是有头有尾地结了帐。
  夏寅双手撑膝,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因著连日盘坐,他习惯性地抬起双手,在道袍的前襟和袖口处拍打了几下,又弯腰掸了掸下摆,本意是想拂去衣物上沾染的尘埃。
  手掌拍在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並未见有半点灰尘飞扬。
  夏寅动作一顿,隨即哑然而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洁净的衣物,那布料纤维间隱隱有著极淡的灵光流转。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身上早就贴了那小成境界的【除尘符】。
  这符籙一旦贴上,十二个时辰不歇地运转,周遭三尺之內的纤尘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半点,又哪里需要他这般亲自动手去掸灰。
  “到底还是没有习惯这仙家做派。”
  夏寅自嘲地摇了摇头。
  凡人下地干活、久坐起身,总要拍打灰尘;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纤尘不染。
  这其中鸿沟,便在这掸灰的细微动作中展露无遗。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静室角落里计时的滴漏。
  那水滴落入铜盘,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刻度显示,辰时已过半。
  “时辰差不多了。”
  夏寅心中暗道。
  今日腊月二十八,正是族学大考、检验眾学子是否满足参加仙闈条件的要紧日子。
  若误了时辰,不仅平白引来口舌,更会误了自己年底前去仙闈大考。
  他不再耽搁,大步迈出静室,循著青石长阶,径直前往国公府的演法场。
  国公府的演法场,坐落於中路的开阔之地,占地极广。
  今日腊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彤云密布,但这演法场上却是一派鼎沸气象。
  四面皆设了观礼的台案与站位,因著大乾仙朝最重尊卑礼法,这观礼之人也被严丝合——
  缝地分作了上下三层阶级,涇渭分明,绝不许僭越半步。
  最外围、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站著的皆是国公府里的下人。
  丫鬟、小廝、粗使的婆子、跑腿的杂役,各自按著所属的院落聚成一堆一堆。他们因身份低微,没有座位,只能站著,或是踮起脚尖、仰著脖子,充满好奇地往那中央高台张望。
  人群中,几个穿红著绿的大丫鬟与管事婆子低声交头接耳。
  “老姐姐,您且瞅瞅,今儿这阵仗可真真是开眼了。”
  一个圆脸丫鬟拢著袖子,对著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婆子说道。
  那婆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道:“你这蹄子懂什么。今日可是正经定仙闈名额的大考!台子上的那些个哥儿,若是过了今日这关,过了年正月初一,便要去仙闈里走一遭。
  若是能考上道院,出来就是县太爷,那是跃过龙门了,日后咱们见著,都得磕头呢!”
  “原来是这般造化————”
  丫鬟们听了,眼中皆露出敬畏与艷羡的神色,再看向那高台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些。
  再往上一层,环绕著演法场两侧搭建的宽阔观礼台上,坐著的则是乙等族学与丙等族学的学子们,以及部分夏氏的旁支族人、依附於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端坐在交椅上,自光齐刷刷地盯著下方备考的队伍。这群人中,不少人面露不嚮往。今日坐在这看台上,对他们而言,既是观礼,也是一种警醒。
  而最上层,正对著演法场中央的高敞轩內,香炉里燃著上等的安神灵香,青烟裊裊直上。
  那里设著紫檀木的大椅与屏风,坐著的是主脉的族人、各支脉当家的老爷、以及德高望重的家族族老。
  这一层气象森严,无人交头接耳,偶尔有茶盖轻碰茶碗的清脆声响,便透著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的沉稳。
  家族高层將今日这考核之事办得这般隆重、规模铺得这般大,绝非只为了排场。
  其中有著三层极深远的盘算。
  其一,自是为了测试甲等族学学生一年来的进境。国公府每年拨付海量的灵石与资源给甲等班,总要亲眼看看这些投资是否听了个响。
  其二,今日考核通过的弟子,是要代表夏氏一族前去参加仙闈大考的。
  这是整个大乾仙朝唯一向上攀爬的阶梯,事关家族荣辱兴衰,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要当眾审核。
  其三,公开展示甲等学子的手段与风采,也是存了激励或者说敲打其他学子、旁支族人以及家臣子弟的心思。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赋、什么叫汗水,藉此激励族学后辈子弟,让他们努力修行,切勿贪玩。
  且说那演法场中央巨大的青石擂台之下,早已划出了一片用以静候的考区。
  夏寅顺著青石小径走入考区,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阵法隔绝了些许。
  此时,这片区域內已经静静等待著接近百人。
  这百余人,便是国公府这一代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甲等族学学子。
  夏寅目光扫过,只见这些学子绝大多数面容都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儘是些二十五岁往上的成熟青年。
  他们穿著统一的学子法衣,虽皆是修士,但眉宇间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大乾仙朝的考公残酷至极。
  三十岁便是一个死限,若三十岁前不能在仙闈中崭露头角、考入道院,那这辈子便只能止步於聚灵境,寿元与凡人无异,最终沦为家族的凡人执事,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要站在这里,规矩是死的:甲等族学的门槛,是必须最起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这百余人中,能站稳脚跟的,皆是跨过了这道门槛的苦修之士。
  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天资卓绝或者日夜苦熬的,已然將一门初阶法术推到了“圆满”境界。
  这些人,便是今日考核中篤定能通过测试、拿到仙闈入场券的种子选手。
  而在这百余人中,夏寅还看到了大概三四个面容格外沧桑的身影。
  那几人髮丝间竟是愁出了几缕灰白,眼窝微陷,脊背绷得笔直。
  夏寅知晓,这几人今年已经满打满算三十岁了。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参加大考的机会。
  过了今日,若是成,便一步登天;若是败,之前所有的努力,便全化作流水,未来更是再无成仙作祖,求到长生的希望,道心甚至可能当场崩溃。
  因此,这甲等学子的候考区內,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將至。
  无人说话,无人寒暄,每个人都在闭目凝神,嘴唇微动,默默诵念著法术的口诀,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復盘著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的路线。
  夏寅的到来,在这如同一潭死水的候考区內,不可避免地盪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甲等族学的学生数量统共就这百余人,平日里同在一个院子里听教諭讲经,彼此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都混了个脸熟。
  大家都知道谁是谁,谁修的是哪一门的法术。
  如今,这群二十五岁往上的青年修士中,突然混进来一个面孔白净的少年。
  夏寅那张脸,实在又生又熟。
  距离夏寅较近的一个方脸族兄睁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错愕与狐疑。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夏寅年纪极轻,且並非熟面孔,便只当是哪个分院里看热闹的学生昏了头,乱闯了阵地。
  那族兄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是抬手一指那侧面的看台,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你怕是走岔了道罢?此处乃是甲等班备考的阵位。你若要观礼凑趣,乙等与丙等族学的看台在那边,且快些过去,莫要衝撞了待会儿的仪程。”
  夏寅闻言,並未动怒,微微頷首,正欲开口分说。
  恰在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人,快步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药园的白班看守,夏云。
  他先是衝著夏寅拱手打了个招呼:“寅哥儿来了。”
  隨后,夏云转过身,面向那位方脸族兄以及周遭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子,朗声解围道:“哈哈,诸位族兄,寅哥儿可不是走错了路乱闯进来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候考区內足够清晰。
  周遭一些闭目养神的甲等学子也纷纷侧著耳朵,不动声色地偷听起来。
  夏云环顾四周,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与钦佩,继续说道:“寅哥儿眼下虽还没正式编入咱们甲等班的名册,但他已然有了进入甲等族学的底气与实力,这是教諭那边都过了明路的。诸位平日里潜心闭关或许不知,寅哥儿在基础法术上,已然做到了五门超限!”
  此言一出,周遭偷听的几个学子眼皮猛地一跳,呼吸声都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五门基础法术超限?
  夏云顿了顿,拋出了更加重磅的话语:“这次寅哥儿来大考,估摸著是学了那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且已成火候,此番定是意在拿下名额,去赴那年底的仙闈大考的。”
  听闻此言,候考区內这十几名靠得近的甲等学子,心头皆是不可遏制地重重一震。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寻常的蠢物。
  他们脑子灵光,道心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坚定。
  此时听夏云这般说辞,眾人只需在脑子里略一换算,便能明白这话背后代表著何等意味。
  夏云既然敢当眾说夏寅“已成火候”“意在仙闈”,那便意味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指不定已经达到了“一门初阶法术圆满”的標准。
  眾人再看夏寅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们十几岁聚灵,將自己关在静室里,捨弃了人世间的一切娱乐与慾念,浸淫在枯燥的打坐与施法之中十几年。
  熬白了头髮,熬干了心血,这才勉强够了门槛,站在了这里。
  而且,他们只剩下三四次参加仙闈大考的机会,稍有踏错便万劫不復。
  即便是这般苦熬出来的成绩,在各自的支脉族中,也已算得上是天赋异稟的存在,逢年过节都要被长辈指著称一句“天才”。
  可眼前这夏寅,才多大年纪?不过十六岁光景!
  十六岁,便走完了他们苦耗十几年才走完的阳关道。
  这等修行进境,若是只用一句速度太快来评断,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眾人心头犹如被重锤击中,纷纷默然。
  不过,甲等族学的子弟终究不是外头那些閒散的庶民。
  他们头顶悬著三十岁死限的利剑,面临著人生最大的分水岭,肩上扛的是一家一脉的兴衰。
  沉重的现实压力,让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他人之事。
  他们和那早先在茶坊里嫉妒心作祟、嘴碎惹事的夏轻俞之流完全不同。
  夏轻俞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会失態、会怨懟,而这些申等学子,在深感震惊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之后,迅速收拢了心绪。
  道心不坚,大考必败。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震惊不过几句寒暄的工夫,眾人便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过度关注夏寅。
  候考区再次恢復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方脸族兄重新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叠於腹前,呼吸渐渐平缓。
  周遭的学子也各自敛气凝神,將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波澜强行压下,重新开始在心中復盘灵力走向,推演法术细节。
  阵风吹过演法场,捲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百余名甲等学子犹如一尊尊静默的泥塑木雕,立於擂台之下,静静等待著家族最高掌权者—镜月湖君的到来,宣告考核开始。
  演法场周遭的喧囂,在某一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天地间的风声倏然收敛,半空之中,原本翻滚涌动的阴沉彤云仿佛受了某种宏大意志的驱使,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两旁退散。
  一道湛蓝灵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犹如实质的瀑布一般,冲刷过演法场正上方的高台。
  周遭百十丈內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湿润,隱隱有江河奔腾、浪涛拍岸的隆隆水声在眾人耳畔迴荡,却又似幻听一般,寻不到半点水跡。
  紧接著,那湛蓝灵光之中,一尊巍峨的法相虚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披玄色暗水纹长袍,面容方正古拙,犹如一块歷经千万年江水冲刷却不改其形的礁石。
  其双目微垂,透著俯瞰眾生的淡漠。
  最为引人注目的,乃是其眉心正中,赫然生著第三只神眼。
  那神眼並未完全张开,只是一道暗金色的缝隙,其间却似蕴含著审视神魂、洞穿因果的无上法度。
  在其身后,重重叠叠的虚影明灭交替。
  时而是狂暴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將这方天地尽数倒灌;
  时而是一轮悬於穹顶的天眼虚影,散发著令人心底生寒的威压。
  这便是大乾仙朝实权天官、镇守边疆的大修士,主脉家主镜月湖君。
  大修士降临,並无半点刻意释放的灵力威慑,单单是那法身周遭自然流转的道韵,便已让在场近千名修士凡人感到呼吸一滯。
  演法场外围的下人们膝盖发软,纷纷跪伏於地,不敢直视台上半分;观礼台上的乙等、丙等学子,以及旁支族人,亦是齐齐垂首,拱手行大礼,口中诵念著湖君尊號。
  镜月湖君並未开口,他眉心的第三神眼缓缓扫过下方候考的甲等学子阵营,视线在某几处略作停留,隨后大袖一挥,其身形便渐渐淡去,隱入了最高玉台之上繚绕的云雾之中,只留下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依旧镇压著全场。
  湖君隱入云端后,高台右侧,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席位。
  此人乃是族老夏珏,惠春府城隍。
  夏珏族老走到台前,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其身躯之上顿时清光大作。
  一道高达数丈的法身虚影拔地而起,悬浮於演法场上空,以確保其声音能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腊月二十八,乃我夏氏一族,循大乾仙朝历法,点录仙闈名额之期。”
  夏珏法身声如洪钟,语气沉稳而庄重,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地之道,酬勤赏敬。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设仙闈以拔真才,不问出身,唯观道心与技艺。尔等甲等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倾注心血培育的芝兰玉树。今日考核,规矩照旧。”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百余名神情紧绷的青年学子,语气转为温和勉励:“上台之人,须当眾施展一门基础法术,一门初阶法术。基础法术须达超限”之境,初阶法术须达圆满”之境。两者皆合,即为合格。”
  “合格者,明日清晨,便可登临家族飞舟,由教諭护送,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的仙闈大考,为国朝效力,为宗族爭光!”
  说到此处,夏珏法身微微前倾,声音愈发醇厚宽和:“至於今日若未能达標者,亦不可生出颓丧怨懟之心。”
  “修仙大道,路阻且长,有人顿悟於朝夕,有人厚积於岁月。留待族中者,家族依然会按月足额发放灵石俸禄,尔等只需沉心静气,继续在族学中打磨法术。留族沉淀,厚积薄发,来年再战,方是稳固道心之正途。尔等,可听分明了?”
  “谨遵族老教诲!”
  台下百余名甲等学子齐声应诺,原本压抑愁苦的气氛,在夏珏这番正向激励的训词之下,倒是稍稍紓解了几分。
  训词宣毕,夏珏法身散去,重新落座。
  演法台边缘,一名捧著玉简名册的执事上前一步,灵力灌注於喉,高声喝道:“考核开始。点到名字者,登台演法。第一位,甲等,赵云松。”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演法台。
  他先是朝著云雾繚绕的主位躬身一拜,隨后双手迅速翻飞,结出法印,施展了一门超限泽水术。
  紧接著,他又换了法诀,施展了一门圆满控水术。
  “基础法术超限,初阶法术圆满。灵力运转顺畅,无虚浮之气。赵云松,合格。列名册右卷。”
  执事面无表情地裁定。
  赵云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躬身退下高台。
  考核便在这般井然有序、宛如流水线一般的节奏中进行著。
  一个接一个的甲等学子登台,施法,裁定,下台。
  其中有如赵云松般顺利通过者,亦有在施展初阶法术时灵力不济、功亏一簣而被判不合格者。
  黯然退场之人虽面有戚戚,但记著方才夏珏族老的训诫,倒也未曾失態。
  隨著时间推移,演法场外围那些仰著脖子观望的下人婆子们,眼神渐渐从台上转到了台下候考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眼尖,先看清了那站在甲等学子队伍末尾、面容白净俊朗的十六岁少年。
  “哎哟,老姐姐,你快揉揉我的眼睛,我莫不是在这冷风里站得久了,生了幻觉?你瞧那下头站著的,可是二房的三少爷,寅哥儿?”
  一个穿著绿袄的丫鬟轻轻扯了扯身旁管事婆子的袖管,压低声音惊呼道。
  那管事婆子顺著她指的方向眯眼瞧去,顿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还真是寅哥儿!他————他怎的站在那甲等班的阵仗里头?”
  “这还用问,定是来参加考核,挣那仙闈大考的名额的呀!”
  旁边一个在灵茶坊跑过腿的小廝插嘴道,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崇拜:“你们是在后宅里待久了不知外头的事。寅哥儿五门法术全都是超限的境界!长平公府上的夏榆少爷亲眼所见呢,寅哥儿如今站在这里,准是有绝对的把握。”
  下人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言语间再无半点昔日对这位庶出少爷的怠慢与讥讽。
  夏寅这几个月来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势头,早已在国公府底层传得神乎其神,曾经他们觉得夏寅泯然眾人矣,结果事实是夏寅直接法术超限。
  后来主母都对夏寅低头,下人们就更不敢说些什么了,只是说到仙闈大考,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种极其荒谬且不真实的感觉。
  “十六岁————这便要考仙闈了?”
  那管事婆子喃喃自语,脸色恍惚:“咱们府里那些个申等班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熬得眼生白髮、年近三十才敢往那台上站?寅哥儿这年纪,换作別家没本事的,只怕还在乙等族学混日子呢。”
  “真真是妖孽降世了。”
  绿袄丫鬟感嘆道:“我听人说书,那戏文里的状元郎、天命骄子,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似咱们亲眼瞧见凡人白日飞升了一般不讲理。”
  “既然站了上去,定是有惊天动地的本事的。咱们今日也算没白挨这冻,若是寅哥儿真能过关,往后咱们出去吹嘘,也有了本钱。”
  下人们收起议论,齐齐將目光锁定在夏寅身上,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而在这看台的另一侧,乙等与丙等族学的席位上。
  夏轻俞坐在交椅中,双手死死地攥著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著下方那道挺拔年轻的背影,满脸化不开的羡慕与深深的无力。
  他旁边坐著的是林渊等平日里交好的同窗。几人皆是面色晦暗。
  “他竟真的去考仙闈了。”
  林渊涩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前些日子他还和咱们一同在学堂里听讲,如今,他却要登飞舟去京州道院了。”
  夏轻俞苦笑一声,手掌鬆开,颓然道:“十六岁的仙闈候补,五门基础超限————这中间隔著的,已不是什么天堑,而是两个全不相干的世界。”
  言罢,几人皆是默然,目光复杂地望著台下。
  与此同时,演法场最高处的宽敞轩內。
  这里是主脉女卷与各房当家主母的坐席。
  紫檀木的雕花大椅上铺著上等的灵狐皮垫,黄铜大鼎里燃著寧神静气的珍贵灵香。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冒著氤氳灵气的茶水。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手中盘著一串碧玉佛珠。
  大少奶奶赵元凤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著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披风,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生得一张巧嘴,平日里最会討老太君欢心。
  此时,她正捧著一盏茶,笑著向老太君说道:“老祖宗,您且往底下瞅瞅。今儿个这考场上,倒让孙媳瞧见了一个咱们府里顶有出息的人选。那是二房的寅哥儿呢。”
  “才十六岁的年纪,便敢下场与那些二十七八的老成学子一较高下,单是这份胆识与气象,便尽显咱们夏氏子孙的风骨。老祖宗福泽深厚,庇佑得府里出了这等芝兰之才,將来考入道院,谋得官身,老祖宗的誥命还得往上再抬一抬呢。”
  老太君顺著她的话看去,也认出了夏寅的身影。
  老太君慈和地笑了笑,点头道:“这寅儿倒是个有心气的。十六岁敢站到那里,便是不成,也算长了见识。若是真能过了今日这关,那便是祖宗显灵了。林氏,你教导得倒也用心。”
  坐在侧面末座的林姨娘听到老太君这声夸讚,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站起身,衝著老太君深深福了一礼。低头的一瞬,眼眶已然微红。
  她手中紧紧捏著一方素绢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今亲眼看到儿子站在了那定夺命运的演法台下,心中那份激盪与酸楚,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站在林姨娘身后的亲姐夏秋分,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立著,平日里那股子现实悲观的劲头早已不见,眼波流转间,亦是藏不住的泪意。
  在这满堂和气、互相奉承的氛围中,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老太君的左下手,面容端庄,嘴角掛著一抹极其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微笑。
  “老太太说得是,元凤这张嘴也是甜。寅哥儿能有今日,全赖老太太与湖君的福泽庇护。”
  赵夫人附和著开口,声音温婉。
  然而,在这副光鲜亮丽、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赵夫人的內心里,却正在翻滚著浓稠的恨意与嫉妒。
  赵夫人端起茶盏,借著低头饮茶的动作,视线不著痕跡地扫过自己搭在茶盏边缘的手背。
  那手背的皮肤虽然依旧白皙,但在细微之处,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鬆弛与纹理,不再像二八少女那般紧致饱满。
  她今年已经快要五十岁了。
  对於凡人而言,五十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大半截身子入了土。
  赵夫人虽有誥命夫人的头衔,名理上拥有合法筑基的权限,但她自身的资质本就平平,早些年又將绝大半的心思都耗在了后宅的爭权夺利、钻营算计之上。
  荒废了修行,如今的她,满打满算不过聚灵一层的境界。
  聚灵一层的体內,倒是有几道细流级別的灵气。
  可是这细流灵气,放在年轻时候尚且有用,到了现在五十多岁,便是用来日夜滋养这具逐渐衰老的肉身,都显得捉襟见肘。
  近半年来,赵夫人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可逆转地枯竭。
  哪怕她每日用最名贵的灵蚌珍珠粉敷面,穿戴得再光鲜亮丽,依稀保留著二十七八岁熟妇的风韵,但身体內部的衰朽却是实打实的。
  清晨对镜梳妆时,她能看到眼角压不住的细纹;中宵起坐时,她能感到关节间灵力乾涸的酸楚。
  肉体凡胎,难抵岁月逼催。
  一百年的凡人寿元,她已经走完了一半。
  而筑基期,那可是足足八百载的悠长寿元啊!
  八百年,花开花落,容顏不老,高高在上地俯瞰著后宅的螻蚁更迭。
  若是她现在能重回二八芳华,她发誓一定会放下所有的算计,將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修行上,去搏一搏那八百年的造化。
  可是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经脉已涩,肉体已然开始凋零,她这辈子,已经与筑基期无缘了。
  “凭什么?”
  赵夫人心中那个幽怨的声音在疯狂地嘶吼:“凭什么我要日復一日地感受这皮肉鬆弛、寿元將尽的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林姨娘。
  她打压夏寅,步步紧逼,设下德科陷阱,防的就是今天!
  她就是怕夏寅有朝一日得了势,考上道院成了仙官。
  大乾律例森严,子贵则母荣。
  一旦夏寅成了气候,她又化作黄土,林氏便极可能被扶正。
  林氏年轻,还没老,最近听说已经开始研读修仙典籍,想必是已经开始做准备,等待未来誥命加身————这贱婢————赵夫人暗骂一声。
  想到林氏將来可能筑基,享受八百载寿元,在她赵夫人的牌位前容顏不老地走动,赵夫人便觉得五臟六腑都在被嫉妒的烈火焚烧。
  此时,赵夫人的余光瞥到了身旁笑语盈盈的亲侄女赵元凤,心中的怨毒竟也顺势蔓延到了这个亲侄女身上。
  赵元凤才三十多岁,丈夫夏璉玉早已入道院,前途无量。
  赵元凤自身也是聚灵三层的境界,未来丈夫搏个誥命,稳拿筑基权限,那八百年寿元对她而言是板上钉钉的囊中之物。
  “你倒是清高,你倒是会做好人!”
  赵夫人心中暗自咬牙,攥著茶盖的手指都在发颤。
  她记恨极了赵元凤。
  若不是当初夏寅初露头角时,赵元凤这蹄子多事,念著什么亲戚情分,將那夏街行云布雨的肥差派给了夏寅,让他赚到了第一笔启动的灵石工钱,夏寅怎么可能起势得这般快?
  正是赵元凤给的那一个月工钱,让夏寅的修行进度提前了一个月。
  若是晚了这一个月,夏寅今日便绝不可能站在这演法台下,他就会硬生生地错过今年的仙闈大考!
  错过一年,后头指不定出什么变故,这小畜生的仙途也就断了。
  “都是因为你多事————都是因为你们不拦著他!”
  赵夫人面上笑得温婉,心中却在滴血。
  就在女眷们各怀鬼胎、心思翻涌之际,高台更深处的虚空之中,几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庞大神念,正以极快的速度交织碰撞著。
  这並非发声交谈,而是端坐於云端的家族高层族老们,在用神识进行暗中交流。
  一道略显沧桑却难掩笑意的神念荡漾开来,那是某位掌事族老的声音:“老夫观今日气象,我夏氏確是出了金鳞之才。隱舟水神、明远兄,还有长平公,你们三人,倒真是慧眼。”
  另一道神念隨之附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正是。夏寅这小子,区区白命,我们都看走眼了。”
  夏寅底细如何,族老们早已猜透。
  他今日既然敢来站在这仙闈选拔的演法场上,那便说明,他那一门初阶法术,必然是已经到了圆满”的境地了。
  此等天资,白运做不到,唯一解释就是夏寅乃是背负命格之人。
  “十六岁的初阶法术圆满,嘖嘖————”
  有族老感嘆:“此等隱性命格,闻所未闻。待他过了仙闈,入京州道院,將来必定名动天下,登临仙官志金鳞榜。”
  “届时,天道宝库清算功德,诸位作为挖掘此等旷世天骄的伯乐,必能得到海量的天道功德赏赐。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面对同僚的恭贺,水神夏隱舟的神念从容回应:“此子向道之心坚如磐石,能在静室內日夜不歇地苦熬。我等不过是顺水推舟,给足了灵石罢了。能造就今日之势,全赖他自身那不知疲倦的肝胆和道心。”
  高层神念交谈间,下方演法场上的点名,已然推进到了尾声。
  “下一位。”
  执事的目光在名册最后一行顿了顿,隨后抬起头,声线拔高了数分,传遍全场:“夏寅。”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演法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下一刻,夏寅从候考队伍的末尾迈步而出。
  他身上族学澜衫纤尘不染,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步伐不急不缓,面容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怯场。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犹如实质般匯聚在他的身上。
  看台上的夏轻俞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丫鬟小廝们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半点光景;
  高台之上,老太君探出了身子;
  赵元凤收起了笑容,正色看去;
  林姨娘与夏秋分更是將手中的丝帕绞成了一团,紧张得连心跳都快要停止。
  而坐在左下首的赵夫人,面上依旧端著那副主母的温婉笑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却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盯著夏寅那拾级而上的背影,双目深处仿佛淬了毒液,在心底发出诅咒:“愿你心浮气躁,愿你走火入魔。”
  “愿你待会儿强运初阶法术之时,灵气暴乱,反噬丹田,教你当场经脉尽断,爆体而亡,永绝了后患————”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三清五帝保佑,教这小畜生爆体————”
  赵夫人根本没法凭藉主母权柄针对夏寅了,夏寅已然起势,无人可当,主母夫人只能在这里胡乱诅咒。
  伴著所有人的目光,夏寅稳稳地踏上了演法台的正中。
  演法台四面,此时已是寂静无声。
  风声过耳,唯余下眾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夏寅立於青石擂台的正中,面容无波,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抬起,十指如同穿花引蝶一般,行云流水地结出一个法印。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隨著他心念一动,一团纯青色的火苗自他掌心凭空跃起。
  这火焰与寻常学子施展的赤红之火截然不同,通体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青碧色,火光清明,毫无烟气。
  虽是基础法术,但那青焰跳动之间,已然透出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圆融道韵。
  这等“超限”境界的生火术,前些日子夏寅便在考绩中展露过,眾人心底多多少少已有预备。
  然而,夏寅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手上。
  只见夏寅双手印诀募地一变,体內那被落雷术强行拓宽至五千杯盏的庞大丹田轰然运转。
  海量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顺著经脉奔涌而出,尽数灌注於掌心那团青焰之中。
  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
  那团青火瞬间膨胀开来。
  夏寅的神识犹如无数道无形的刻刀,在那翻滚的火海中精雕细琢。
  眨眼之间,那团青火便在半空中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青莲。
  莲瓣纹理纤毫毕现,连花蕊处的颤动都栩栩如生。
  紧接著,夏寅五指微张,青莲轰然散开,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细密火网,火网上的每一个结扣都由纯粹的灵火凝聚,透著令人心悸的锋锐。
  下一息,火网收束,凝成一条长达数丈的火绳,在半空中狠狠抽打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爆鸣。
  火绳落地前,首尾相接,鳞片翻涌,竟化作一条吐著信子的火蛇,绕著夏寅的周身盘旋游走。
  场外的学子们已然看呆了。
  但这般眼花繚乱的变化並未停止。
  夏寅目光沉静,神识再度拔高。那火蛇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嘶,四蹄舒展,鬃毛飞扬,赫然化作了一匹神骏非凡的火焰大马!
  那大马踏空而立,栩栩如生,连马鼻中喷出的热气,都化作了点点火星。
  “聚气成形,隨心所欲————”
  甲等学子中,已有人忍不住捻断了鬍鬚。
  便在眾人以为这便是控火术的极致时,夏寅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双目微闔,双手猛地向內一合。
  那匹踏空的长嘶大马、那漫天的青色火光、那逼人的热浪,在夏寅心念一动的剎那间,犹如百川归海一般,瞬间坍塌、收束。
  须臾之间,所有的火焰形態尽数消失无踪。
  半空之中,唯余下夏寅指尖那一簇如豆般大小的青色火苗。那火苗好似寻常百姓家的烛火一般,在风中微微闪烁,显得黯淡且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火苗成型的瞬间,擂台周围那由青石篆刻的防御阵图,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嗡”
  一道厚重的水蓝色光罩自擂台边缘升腾而起,將整个演法台倒扣在內。大乾仙朝阵法司刻录的防护阵,只有在检测到足以摧毁擂台基石的恐怖威能时,才会自行激发。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一簇烛火,怎会引动大阵?
  此时,刚刚通过考核、站在候考区前列的赵云松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翻腾的气血,转过头,对著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以及外围探头探脑的下人们,语气复杂地开口解说道:“尔等莫看那火苗微小,便以为其威能散去了。这初阶控火术,入门易,精通难。”
  “若是练到大成境界,火焰铺天盖地,威势惊人,那等场面看著固然唬人,但实则是因为施法者的神识锁不住庞大的灵气,导致威能外泄。”
  赵云松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著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唯有到了圆满之境,方能如寅哥儿这般,火藏於无形!”
  “他看似收了法术,实则是將方才那等海量的灵力,硬生生压缩在了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之中。收束威力,丝毫不泄,这等掌控力,根本不是大成境界能做到的。此刻那火苗周围的热浪,早已將虚空灼烧得扭曲,若是落在这青石擂台上,瞬间便能烧穿一个窟窿。这正是大阵自行护主的原因。”
  火藏於无形,一念生而万物烬。
  听到赵云松这番解说,外围的下人、丫鬟、婆子、小廝们恍然大悟。他们虽不懂深奥的修行理路,但那水蓝色的光罩和赵云松言语中的分量,他们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再看向台上的夏寅时,下人们的眼神中只剩下了如同仰望天神般的敬畏。
  “阿弥陀佛,咱们府里这是真出了条要腾渊的真龙啊————”
  一个老嬤双手合十。
  “这等天资,莫说在族內,便是进了京州道院,那也是一等一的天资吧!咱们以前可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竟敢在背地里嚼那等舌根子。”
  几个穿著体面的大丫鬟凑在一起,互相捏了捏手心,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你们几个蹄子可是记住了。除了那紫鹃,还有司棋那几个,可都是寅三爷屋里伺候的丫鬟。以后在这府里、外头庄子上遇到她们,切切莫要得罪轻慢了去!”
  “正是这个理,宰相门前七品官,往后林姨娘屋里的下人,身价可是要盖过赵夫人屋里的了————”
  而在乙等学子的阵营中,夏轻俞、林渊、夏林、夏安等人,皆是低垂著头,脸色涨得通红。
  那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根,仿佛被人当眾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他们心中翻滚著浓浓的羡慕与羞愧。
  回想起前些日子,夏寅被教諭训话时,坦言自己年底就要参加仙闈大考。
  当时他们坐在席间,心中是何等的不屑,只当夏寅是在譁眾取宠、大放厥词。
  如今,那簇静静燃烧的圆满级青色火苗,就像是一面照妖镜,將他们所有的平庸与短视照得纤毫毕现。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这句古籍上的名言,不知怎的,同时浮现在他们几人的脑海之中。
  夏轻俞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惊奇且悲哀地发现,原来在这场较量中,那展翅九万里的鸿鵠是夏寅,而他们这群自詡不凡的白命甲等学子,彻头彻尾就是那几只在蓬蒿之间沾沾自喜的燕雀。
  另一边,高的轩之內,气氛已然推向了顶点。
  老太君看著阵法光罩內的夏寅,高兴得连连拍手叫好,手中的碧玉佛珠都捏得咯咯作响:“好!好!好一个火藏无形!这等手段,咱们国公府这一辈里,算是独一份了!”
  赵元凤更是满面春风,手中帕子一扬,连珠炮似的讚美之词便流水般倾泻而出:“老祖宗您瞧瞧,寅哥儿站在那台上,真真是挺拔如松,丰神如玉!这般惊才绝艷的风姿,便是咱们翻遍了京州的名门望族,又能挑出几个来?当真叫一个风华绝代。林姨娘,你可真是好福气,竟生养出这般一个状元苗子来,日后可是有享不尽的清福了。”
  林姨娘坐在一旁,脸颊微热,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中,唯有赵夫人嘴角的笑容愈发僵硬,那张精心描补的面庞仿佛结了一层霜。
  高空之中,云雾掩映的玉台上,族老们的震撼丝毫不比下方眾人少。
  他们虽然凭藉经验,早就猜到夏寅既然敢下场,控火术定然是圆满境界。
  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这等行云流水、毫无滯涩的施法,又是另一回事。
  族老们的神念在半空中交织,带著压抑不住的惊骇。
  “聚灵至今,算算时日,不过半年光景。半年时间,五门基础法术超限,便已骇人听闻。如今这初阶法术————”
  掌事族老的声音隱隱发颤。
  夏隱舟水神的神念適时切入:“他入我静室学习这控火术,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是哦,一个月—————个月便將初阶法术推至圆满————”
  另一位族老神念剧烈波动:“寻常学子,便是耗费十数年苦功,能在三十岁前將初阶法术圆满大成,便已算得上天资聪颖。他只用了一个月?这等进境,著实是可怕至极。”
  震撼之余,族老们开始纷纷在神念中探討起夏寅的命格。
  大乾仙朝修士重气运,夏寅气运不高,只有白色乙等,如此违背常理的修行速度,绝非单纯的“勤勉”二字可以解释,只有命格可以解释!
  定有特殊命格!
  “诸位,这夏寅出生之时,可曾有过什么天地异象?”
  有族老询问。
  几位常年坐镇族中的族老仔细回想了一番,皆是茫然。
  有的那段时日外出公於,有的则对一个庶子的降生毫不关心,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並未见什么紫气东来、天降祥瑞的异象,就是寻常的落地哭声。”
  “这就奇了。”
  夏渊族老沉思道:“如此高绝的悟性,如此迅猛的法术进境,必然是身负某种隱性仙品命格。大乾仙朝立朝万年,包括之前的古四洲纪,古籍中记载的奇命格不胜枚举。我看他这般,倒与传说中千法如镜”的仙命颇有渊源。”
  “难说。”
  另一位见多识广的族老反驳道:“有大能降生,命格名曰搜山降魔,生来便能观天地潮汐而悟万法,悟出法术尽皆杀伐狠辣,据说和古四洲纪时候的四洲天庭仙官二郎显圣真君有关,还有灵珠闹海命格,也和古四洲纪天庭有关联————寅哥儿这般毫无瓶颈的修行,指不定乃是四洲天庭某位旧部仙官历劫转世而来,自带前世宿慧,故而学什么都快。”
  “也说不准。”
  夏长平族老接话道,“修仙界亦有九世善人之说。十世轮转,功德圆满,今生方能有此等澄澈透明的道心,任何法术都能洞悉本源。”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他就是纯粹的强。”
  “此等天资绝世的命格,只要中途不陨落,將来的成就定不在湖君之下!”
  族老们议论纷纷,最终达成了共识:夏寅这个宝贝疙痞,必须倾全族之力去保去推。
  演法台上,执事在接收到族老的授意后,高声唱名裁定,宣告夏寅通过考核。
  待最后几名学子演法完毕,高台之上的夏珏族老再次站起身来。
  法身虚影浮现,声浪滚滚传开。
  “今日仙闈名额大考,至此毕。”
  夏珏宣布了最终的结果:“凡通过考核之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之中流砥柱。尔等听真,明日早食辰时一刻之前,务必携齐行装,到达镇国公府东门外列阵。届时,自有族中长辈驾驭飞舟,承载尔等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之仙闈大考,持续时间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
  夏珏的目光在夏寅等通过者的身上缓缓扫过,带著期许:“今日下午,尔等便各自回院,好好准备一番,权当休沐调整。愿尔等此去京州,能乘风破浪,高中道院,名录仙闈,不负这一身所学。”
  隨后,他又转向那些未能通过考核的学子,语气温和地勉励道:“未通过者,亦不可生出懈怠之心。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一时的滯后算不得什么。尔等留待族中,勤勤恳恳履职,再接再厉苦修,来年依旧有机会一展宏图。”
  “散了吧。”
  隨著夏珏族老的一声“散了吧”,这场牵动了整个国公府上下的演法场点录,终於落下帷幕。
  眾人怀著各异的心思,如潮水般退去。
  暮色四合,二房小院內,此时却是灯火通明,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温馨与忙碌。
  正屋的里间,母亲林姨娘和姐姐夏秋分正將床铺收拾出来,一件件地往包袱里归拢著明日出行的行囊。
  林姨娘拿出一件月白素麵的道袍,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又將其叠得方方正正。
  旁边还放著两套替换的內衫、一条镶著温润玉片的腰带,以及一双底子厚实、適合长途跋涉的云头履。
  “京州地界广阔,道院靠北方些,这入了冬,比咱们这边还要冷上几分。这几件衣衫里我都暗暗缝了防风的夹层,你且带著。”
  林姨娘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念叨著。
  夏秋分则拿著几枚小巧的储物符和辟尘香囊,仔细地系在腰带的搭褳上。
  她转头看向坐在外间的弟弟,眼角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往日里只觉得在这宅门里熬日子,没个盼头。如今弟弟这般爭气,连老太君今日都特意夸了咱们院。明日你只管安心去考,家里有我照应著。”
  与此同时,小院的厨院方向,飘来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的灵谷饭香。
  丫鬟紫鹃和司棋正围在灶台边张罗著晚饭,两人一边切著灵蔬,一边嘰嘰喳喳地说著閒话,声音清脆,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司棋姐姐,你今日是没瞧见那管採买的吴婆子的嘴脸。”
  紫鹃手里利落地翻炒著锅铲,笑得眉眼弯弯:“往日里咱们去前头大厨房领些柴米份例,她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拿些次等货色来搪塞咱们。今日倒好,我刚走到那月亮门边上,她大老远便迎了上来,一口一个好姑娘”叫著。还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两尾鲜活的赤鳞灵鲤塞给我,说是专程给寅三爷补身子预备的。”
  司棋正在一旁洗菜,闻言冷哼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们那些人,向来是长了一双看人下菜碟的富贵眼,最是势利不过。如今咱们三爷在演法场上露了那般神仙一样的手段,明日就要登飞舟去考仙闈,她们能不赶著来逢迎么?”
  “可不是嘛!”
  旁边的侍画掩嘴轻笑:“以前那些对咱们颐指气使的下人婆子,今日见了咱们,话都说不利索了,身子恨不得弯到地下去。这满府里上上下下的尊敬,可全都是仰仗了咱们寅三爷的大名。”
  侍画、琥珀、琉璃,紫鹃、司棋几位丫鬟在厨房里说笑閒谈,外头的夏寅则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看著母亲和姐姐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听著丫鬟们在厨房里轻快的笑声,心中生出几分寧静的平和。
  隨之,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向了明日的目的地—京州道院。
  这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疆域辽阔,人口不知凡几,京州为大乾京畿之地,生灵无算,何止亿万万之数。
  能匯聚到京州道院去参加仙闈的,必然是妖孽之中的妖孽。
  “不知道那京州道院之中,会有多少如我这般,甚至比我更强的天骄怪物?”
  夏寅微微仰起头,看著夜空,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期待。
  自穿越至此,他凭藉著逆天熟练度面板,在这国公府的静室中不眠不休地苦修了数个月。
  他走得孤独且决绝。
  如今,终於到了能走出这方窄院,去和天下真正的天骄同台竞技的时候了。
  不过,夏寅头脑始终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他深知自己目前的底细:虽然丹田规模远超同阶,控火术也已圆满,但在斗法经验与高阶眼界上,必然还逊色於那些自小被海量资源餵大的名门嫡子。
  “这次去参加仙闈大考,权当是见见世面,收集情报。”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摸清大考的规矩,衡量一下各个名次的录取难度,尤其是那代表著大乾一百零八州最高荣耀的登龙状元,其水准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修仙如做帐,只有先摸清了目標的数据与底线,心里有了底,才能在接下来的修行中,以此鞭策勉励自己,更精准地规划灵石的开销与法术的配比,更加勤奋修行,直至最终登顶。
  正当夏寅沉浸在对未来的谋划中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叩叩叩。”
  紫鹃闻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月光洒落下来。
  只见门外站著三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穿著一件葱绿色的披风,面容清丽,却透著一股病弱如柳的姿態,正是三房孤女,岳青泥。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身锦衣、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往日那股子傲气,反倒透著几分亲近的嫡出二哥,夏戊。
  而在两人身后稍半步的位置,站著一个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的单薄身影,正是大房那位每每半夜被提溜起来背诵律例的庶出堂妹夏白露。
  这三位兄弟姐妹,今日竟是不约而同地结伴而行,上门道贺了。
  见到院中端坐的夏寅,夏戊率先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真诚的笑意,拱手抱拳道:“寅弟。”
  “愚兄与青泥表妹、白露堂妹,特来贺你法术精进,预祝你明日仙闈大捷,金榜题名“”
  o
  院门敞开,月光如洗。
  夏寅端坐於院中的石桌之旁,见是嫡出二哥夏戊、表妹岳青泥与堂妹夏白露三人联袂而来,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拱手长揖,行了个平辈之礼。
  听闻夏戊那句满含期许的“金榜题名”贺词,夏寅面上並未现出什么志得意满的骄矜之色。
  他温和一笑,摆了摆手,语调平淡地解释道:“二哥这话,倒是將我高高架起来了。
  自家兄弟面前,我也不说虚言。此番去京州道院,实则不过是去凑个热闹,长长见识罢了。”
  见夏戊面色带笑,青泥和白露面露不解,夏寅便剖开来讲:“大乾仙朝的仙闈大考,规矩森严”
  “我连日来待在静室里不眠不休地苦熬,在法术上,勉勉强强算得上能过得去眼。可那符籙、阵法、炼丹、炼器四艺,讲究的是长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与博古通今的见识。”
  “我根本未曾深究。真到了考场之上,单凭法术一门充门面,工科四艺估计连个合格都混不上。若想在仙闈中拿名次,我如今这偏科的毛病,断然是爭不过那些聚灵之后十数载的学生的。”
  夏寅这番话並未有半分遮掩。
  夏戊听完,面上那股子热切的笑容却是不减分毫。
  他深知自己这三弟从不打誑语,但即便只是去“长见识”,这等十六岁便能踏上飞舟的资格,也早已將他这个嫡出二哥远远甩在了身后。
  夏戊上前一步,亲昵地拉住夏寅的衣袖,態度浑不似往日那般带著嫡庶之防,反而透著股子兄友弟恭的殷勤:“寅弟切莫这般妄自菲薄。单凭你今日在台上那一手火藏无形的本事,便已胜过咱们这族里里九成九的人了。名次高低且不论,去道院走一遭,那便是开了眼界。”
  站在一旁的岳青泥拢了拢身上的葱绿披风,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她身子素来病弱,声音也犹如细丝一般轻柔婉转:“寅表哥这般自谦,倒叫我们这些人无地自容了。饶是你工科四艺不精,单凭这一手法术,那也端得是厉害到了极点。”
  “这大乾天下,多少修士穷极十数年,也得不了一个去道院的资格。往年咱们国公府里,能拿到这仙闈大考名额的,哪一个不是在族学里熬到了二十七八岁、白了鬢角的族兄?表哥今年才十六岁,单凭这年岁,便已是常人望尘莫及的造化了。”
  至於跟在最后头的夏白露,自打进了这院子,便如同一根生了根的木头桩子般立在那里。
  她怯生生地低著头,双手死死绞著胸前的丝帕,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更莫说上前搭话了。
  长房大伯夏涉民家教森严,她平日里见惯了训斥,性格就像是木头一样,如今到了这风头正盛的二房庶出院子里,看著这几位兄姐谈笑风生,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满心皆是拘谨。
  正说话间,正屋的门帘挑开。
  林姨娘端著一个黑漆海棠式的托盘走了出来。
  她今日神色和蔼,眉眼间透著一股常年不见的温润光泽,全无平日那种谨小慎微。
  这十几年压在头顶的阴霾,终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外头夜风凉,几个哥儿姐儿別光站著说话了。”
  林姨娘声音温柔,稳稳地將托盘放在石桌上。
  盘中搁著几碟精致的吃食。
  一碟是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枣泥山药糕,一碟是糖炒得裂了口的油栗子,还有一盏刚温好的桂圆红枣茶。
  “厨下刚张罗好的,你们也略尝尝,吃两口热茶暖暖肠胃。”
  几人推辞不过,便各自拈了一块糕点吃了,又饮了半盏热茶。
  夏戊本就是个跳脱隨性的性子,如今见夏寅並未因天赋绝高而生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气,林姨娘又这般和气待客,心中块垒顿消,对几人更加亲近。
  他嘻嘻哈哈地將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朗声道:“寅弟,你且在前头走著,等再过上几年,二哥必定去道院追你!你且在前面等等我。今日你还要收拾行囊,我们便不多耽误叨扰了,明日咱们大门外再来送你。”
  说罢,夏戊便领著岳青泥与夏白露,齐齐告辞出了院门。
  这边刚送走三人,院门还未及合上,青石板路上便又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髮花白、身著石青色常服的威严老者,正拄著一根紫竹杖,缓步走来。
  老者身旁,跟著他的孙儿夏榆。
  来人正是曾经担任过六品县令、现今掌管家族外务的族老长平公夏长平。
  夏寅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长长作了一揖:“长平爷爷安好,榆弟安好。夜深露重,怎的劳烦您老人家亲自来这偏院?”
  长平公停下脚步,目光在夏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中透出精明与满意。
  他微微頷首,缓声道:“你今日在演法场上一鸣惊人,明日便要远行赴考。老夫忝为族中长辈,自当来看看咱们夏家的麒麟儿。”
  林姨娘见是掌握实权的族老亲至,忙命紫鹃搬来一把铺了厚毡的太师椅,又亲自用建窑的兔毫盏沏了一杯夏寅珍藏的蕴神茶奉上。
  长平公落座,接过茶盏,却未急著饮。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姨娘,面上浮现出几缕追忆之色,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刻意拉近距离的感慨:“林氏,你养了个好儿子啊。今日老夫坐在这院子里,看著你们母子,倒是想起了当年咱们两家因为榆儿误食冰雪交冲果结下的善缘。”
  夏榆听到这里,面露被长辈提及儿时糗事的愧色。
  长平公看向林姨娘,目光柔和了许多:“你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也护住了他日后修行的根基。”
  “修士修行,遇到险厄,往往只想著以更强的法力去压制。却忘了,凡人也有凡俗的土法子。”
  “若不是你榆儿哪里还有今日?如今寅哥儿出息了,老夫便厚著老脸,上门来认一认这份亲近。往后寅哥儿若是去了道院,榆儿在族里,便多帮衬著二房打理些俗务,也算是有个照应。”
  林姨娘垂首敛衽,轻声道:“长平公言重了。当年不过是在乡野间听来的催吐偏方,误打误撞救了堂少爷,当不得老人家这般记掛。”
  双方又是一番寒暄拉扯。
  长平公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一番话既敘了旧情,又將当年那份用工作抵消恩情的功利行为,巧妙地化作了今日长远投资、互为臂助的垫脚石,其这这等身份,愿意这事放到檯面上直言,也是颇为真诚了。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长平公便拄著紫竹杖,带著夏榆告辞离去。
  长平公前脚刚走,药园的夏云后脚便跨进了院门。
  夏云今日代表其家中长辈前来,態度端正,透著几分恭谨。
  两人就著演法场上的见闻寒暄了一番,夏云知趣,知晓夏寅今夜还需整顿行囊,便没有过多叨扰,客套几句后便告辞了。
  小院里刚安静了不到半刻钟,门外忽然亮起了一连串的灯笼火光,將这偏僻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只见七八个穿著体面的大丫鬟,提著防风的琉璃宫灯,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老太君屋里最得脸的贴身一等大丫鬟,青玉。
  青玉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比甲,面带笑容,刚一进院子便脆生生地开口道:“老太太命我给寅三爷送行头来了。林姨娘可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