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同人生
  钱六闭著眼,还是睡不著。
  这几天都睡得不好,睡不踏实,迷迷瞪瞪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醒了就盯著房梁发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窗欞的影子印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这几天在府里的日子。
  这里的生活真的挺好的,吃的也好,住的也好,那床铺又软又暖和,被子乾净得不像话。
  以前在街上的时候,冬天裹著烂草蓆蜷墙角,夏天躺地上餵蚊子,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没想到陆府一个护卫,待遇都这么好,每顿有热饭热菜荤腥,比他在帮派里混的时候强多了。
  住得也好,这屋子虽然挤了点,但暖和,不漏风,有床有被,比他在东街租的那间小屋强多了。
  那屋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盖上两层被子还哆嗦。
  他以前哪享受过这个?
  要是这是真的,该多好啊。
  可这是真的吗?
  他睁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今天是第几天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日子过得,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
  真的时候,他能摸到床板,能听见老周的呼嚕,能闻见伙房飘过来的饭香。
  假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事,东街,城西,帮派,收例钱,那些事也真得跟刚发生过似的。
  哪个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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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著想著,脑子又开始转了。
  转著转著,又想起別的事来。
  十天前,师父让他下山。
  那天天刚亮,师父把他叫到静室,说南境最近不太平,有几件事透著古怪,让他和师兄去查查,他领了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就下了山。
  然后是前几个月,南境江湖出了件事。
  一个隱修多年的高手忽然露面,见人就杀,杀了几十个,后来几个大门派联手,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制住,制住之后发现,那人早就不是活人了,没心跳,没体温,眼珠子都不会转,可就是能动,能杀人。
  这事在南境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他当时离那东西太近,它忽然暴起,差点抓到他,要不是师兄拉了他一把,他就没了。
  再往前数年,是他在门派练武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起来,扎马步,打拳,练剑,练到天黑。
  师父严,练不好就罚,罚站桩,罚抄经,罚不许吃饭。
  他觉得苦,可师父说,苦才能活,那时候他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明白一点了。
  再往前,是娘刚死的时候。
  那年他九岁,娘没了,他一个人在街上过。
  冬天冷,夏天热,饿得狠了就去翻泔水桶,翻了两年,翻得快死了,碰见师父,师父问他,愿不愿意跟著走,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著走能有饭吃,就点头了。
  师父把他带回山门,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练武。
  他在山门里过了十年,从一个小叫花子,长成一个能下山的弟子。
  想著想著,他又想起前几天的事。
  他和师兄一起下山,一起进了城,来到了陆府,配合调查……
  想到这里他准备睡觉了,明天还得做事呢。
  第二天醒来,他穿好衣服出门。
  然后就蒙了。
  师兄呢?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看见师兄的影子。
  还有什么叫我本来就是陆府的护卫?
  他不记得什么武馆,他记得的是山门,是师父,是师兄。
  他记得师兄的脸,记得师兄的声音,记得师兄那天飞鸽传书。
  可师兄呢?
  他找了一天,没找著。
  天黑了,他回来,躺下。
  师兄没了。
  钱六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怀疑自己中了圈套,有人给他下了药,还是使了什么障眼法,可他不敢打草惊蛇,对方这么做,肯定有目的,他要是露了馅,说不定就出不去了。
  他只能继续装著,继续演著,等机会。
  夜里,他又躺在那张床上,看著窗户。
  月亮又升起来了。
  还是那么亮。
  又白又亮,那些窗欞的影子印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他看著那些影子,看著看著,脑子里又开始转。
  又想起別的事来。
  他收到消息,有人准备修浊世仙。
  这个消息是他从一条老线上得来的,那人欠他一个人情,还人情的时候告诉他,南境这边有人不对劲,让他查查,他查了一个月,查到陆府头上。
  陆府的陆老爷。
  那位陆老爷这些年痴迷求仙问道,收了一堆古籍旧物,到处打听修行的事,最近结交了好多人,表面看是做生意,可他知道,底下有別的。
  对方要修浊世仙。
  他得阻止这件事。
  他想办法混进了陆府,当了护卫,不算太贴身,但巡逻的路线会经过老爷那进院子。
  多走几趟,多看看,总能找到机会。
  他得让那位陆老爷知道,浊世仙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不是长生,不是得道。
  是把自己变成怪物。
  是困在躯壳里熬著,熬到忘了自己是谁,熬到变成一具活尸。
  他见过。
  两月前,他刚刚阻止了一个浊世仙復甦。
  那是在北边一个小镇上,有人挖出一件旧物,沾上之后就变了,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他和同伴费了好大精力才把那东西制住,烧了。
  烧的时候,那东西还在动,还在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他站在边上看著,心想,这人活著的时候,肯定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人想修这个。
  往前数年,浊世仙作乱的事越来越多。
  有人说是旧时代留下的祸根,有人说是天地灾劫,他不知道是哪种,他只知道,每次冒出来一个,就要死很多人。
  他见过一个村子,一夜之间没了,一百多口人,全成了皮包骨头的乾尸。
  他见过一座小镇,被一个浊世仙占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他见过有人跪在那东西面前,求它收自己为徒,想跟它一样长生不死。
  那些人不知道,那不是长生。
  是比死还难受的活。
  记忆再往前,是他刚进组织那年。
  娘死后,九岁开始他在街上混了两年,快混死的时候,碰上组织的人。
  那人就把他带走了,带进了一个地方,教他识字,教他本事,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浊世仙,告诉他他们要做的事是什么。
  他在那里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就那么吊在半死不活之间。
  后来他真的见到一个。
  那是个小村子,一夜之间死了几十口人,死状都一样。
  当时他看著满地尸首,便决心阻止所有的浊世仙。
  眼下,他就在陆府。
  他得阻止陆老爷。
  那位陆老爷肯定还不清楚浊世仙的危害,那些被迷惑的人,都以为那是长生之路,是得道之门,没人告诉他们,那是把自己往死里修,修到最后,活不成,也死不了。
  至於劝?
  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被劝了之后就放弃的。
  那些想修浊世仙的人都是被迷惑了,被那些残存的东西迷惑了。
  被迷惑的人,是不会知道那东西有多可怕的。
  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才能明白,可等到他们亲眼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得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阻止这件事。
  用什么办法?
  他还没想好,但他得做,必须做。
  月光还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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