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真与假
  “这倒是机缘巧合,道友在此凡俗人间修行,却能不露痕跡,融入其中,实属难得。”
  何景辞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面上一脸平淡,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道浪了。
  对方是修行之人吗?他看不出来。
  他只能感觉到这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戏台上的角儿站好了,也能给人这种感觉。
  对方说的那些话,界官,修行,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可也只是说的而已。
  他没见过,没法確认。
  还有,对方若真是修仙之人,能看不出他並非修仙之人吗?
  还是说对方修行境界不高?那些话本里,记载里,都说修仙有高低之分,境界高的看境界低的,一眼就能看穿。
  可再低,也不至於看不出凡人与修士的区別吧?
  他这身扮相,演演城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百姓还行,演真正的修仙之人……他有点拿不准。
  万一对方境界真的低呢?万一对方也只是个刚入门的呢?
  可肉眼看不出来,別的办法总能看出来吧,那些会功夫的高手都能用气息分辨別人,他不信修仙之人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除非……除非他现在的扮相,真的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真到连真正的修仙之人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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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念头让他既高兴又心虚。
  可马上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对方是家里人派来和他演戏的?也不是没可能。
  他母亲见他近日痴迷於此,怕他走火入魔,便寻个人来陪他演一出,好让他知道深浅,就此收心?
  何景辞虽然一直不愿意承认,但也知晓家里一直在配合他,他扮护卫,家里就给他准备护卫的衣裳,他扮老农,家里就给他找旧袍子,他扮仙人,家里就给他裁最好的绸缎。
  从来没拆穿过,从来没拒绝过。
  若说这回也是家里安排的,倒也说得通。
  如此这般思来想去,却怎么也得不出一个准確的答案。
  对面那人还在等著,他便收了心思,淡淡开口:
  “何处不是修行。”
  那人听了,微微点头,神色间倒是多了一分认真。
  “道友所言极是,此界灵气稀薄,所谓名山大川,也不过尔尔,步入红尘,见世间百態,见天地万物,亦是一番修行,只是此法非常人所能行,非寻常道路可至,道友能够如此融入,倒是难得。”
  所以,这就是对方看错人的原因?
  何景辞一本正经地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想著,灵气稀薄?什么灵气?他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真好听,像是话本里那些高人的口气,可若真是家里人派来的,那家里这回倒是花了大力气,请了个说话这么好听的。
  那人又问:“道友可知晓其他同道?我来此多日,四处走动,却未曾见到旁人,若是知道也好去拜会,以免像这次这般唐突,误扰了旁人。”
  何景辞想了想。
  他想到那日戏台上的仙人,想到那场只有他记得的《云笈证道》。
  那些是修行之人吗?他不知道。
  “许是见过,却未知去向。”
  那人听了,倒也不意外。
  他望著湖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此看来,能够在此地遇到道友,倒是缘分,虽早有准备,但此界修士之少,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虽有灵气稀缺之由,却也终究是一界之地,惜往年朝天界何等风光……”说著他嘆了口气,目光望向南方,“我曾去南方看过,当真是一点不剩了,那般巍峨的道场,那般鼎盛的气象,如今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荒草萋萋,连当年是什么模样都看不出来了,令人唏嘘。”
  南方?何景辞心里一动,那地方,还真是仙人遗址?
  那人又转过头来:“还未知道友名號,在下俗名白砚,得同道看得起,称一声寻真道人。”
  何景辞微微頷首:“何景辞,一人独修,未有名號。”
  白砚道:“原来是何道友,方才冒昧叨扰,实在失礼。”
  “无碍,我在此地多年,未曾遇到同道,今日能与道友一敘,便是缘分。”
  白砚笑道:“那就好,那就好,那日后少不得要叨扰道友了。”
  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
  主要是白砚在说,何景辞听。
  说的那些,他大多听不懂。
  什么叫朝天一界,万法归流?什么叫修行有命途,各人各缘法?他完全听不明白,和此前翻看的那些典籍也搭不上边,典籍里好歹还有几个能认的字,白砚说的这些,连字都凑不到一块去。
  不过听了一晌,他倒是渐渐明白了几件事。
  按白砚的说法,这世上真有修仙之人,此地以前也真的有,而且曾经很兴盛。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一切都没了。
  至於什么事,白砚没有细说,只提了一句朝天界的事说来话长,便略过去了。
  还有那界官,听白砚的意思,是专门管理修行者,避免其在凡人面前显露痕跡的人。
  为什么要有这种规矩,何景辞没问,对方也没说,但从白砚的语气里听得出,这好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就像何光城也有自己的规矩,哪条街能摆摊,什么时候宵禁,什么时候开市,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件规矩,一件所有人必须遵守的规矩。
  修行者有修行者的规矩,凡人有凡人的规矩,各守各的,谁也不越界。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点记下了,面上依旧平淡的,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原来如此”或“確实如此”。
  末了,白砚站起身,说要离开了。
  “今日叨扰已久,改日定当正式登门拜访。”
  何景辞心里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其实还没想明白,对方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若真是仙人,为何看不出他是个假的?
  然后他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只见白砚右手轻轻一抬,袖口里便飞出一物。
  那东西初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青黑,看不出是什么。
  可飞出袖口的瞬间,便迎风而长,转眼间已化作一叶扁舟,稳稳落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白砚足尖一点,轻飘飘跃上小舟,衣袂微微拂动。
  他转过身,又冲何景辞拱了拱手。
  “告辞。”
  小舟无风自动,悄无无息地滑入湖心。
  船头分开水面,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何景辞站在亭中,眼睁睁看著那叶小舟越去越远,越去越淡,忽然就模糊了,像是有人在他眼前轻轻抹了一笔,什么都看不清了。
  再看时。
  湖水茫茫,晚风习习,哪里还有什么小舟,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他心里翻起来惊涛骇浪。
  这居然……是真的。
  那巴掌大的物件,那迎风而长的小舟,这些都不是话本里写的,不是戏台上演的,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的。
  那舟切开水面的样子,那人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身影,都像是刻在他眼睛里,怎么也抹不掉。
  难怪,难怪话本里说仙人来去无踪,难怪那些求仙的人总是一去不回,难怪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不是没有仙人,是仙人不想让你看见。
  他们来的时候,走的时候,都有法子让人看不见。
  今日若不是那人以为他是修行之人,怕是连这一面都见不著。
  他又想起那些旧书里记载的故事,什么先祖山中遇仙,什么道人凌空而立,那些故事他从小看到大,只当是先祖们把什么寻常事传成了神异。
  可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也许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只是写故事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写,后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读。
  就像他今天遇见的这事,往后若有人记下来,怕是也跟那些旧书里的记载一样,看著像假的。
  他坐在亭中,望著湖面。
  暮色渐浓,远处的人家已经点起了灯,星星点点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人间。
  他心里有个念头,像水面上的雾,久久不散。
  这世上,真的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