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圣诞夜肘击水泥地的少女
  2022年12月24日,星期六,平安夜,蜀省江城。
  江城这种小城市的圣诞节没什么气氛可言。
  不像大洋彼岸金髮碧眼的外国人在这一天可以肆意挥洒青春。
  江城土著陈野只能窝在家里的陈年老沙发上干农活,等会儿行个孙礼,结束这平凡的一天。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明天是周末。
  在江城这样一个小城市,哪怕是最好的学校六中,也没有完完全全的“存天理灭人慾”,而所有学校里的头號学人精江城中学,更是紧跟老大哥的脚步。
  高一高二还是可以在周末小小休息一天的。
  至於高三?
  那不好意思,高三牲的国际地位还比不上被日內瓦公约保护的战俘。
  陈野目前是江城中学的高一学生,还在公约的保护范围內。
  但小小周末,想要和大洋彼岸那些拿著老佛爷赔款的洋柜子一样瀟洒过节是显然办不到的。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青春。
  陈野越想越气。
  有点嫉妒了,我要洋人死!
  正好,他和李浩对位的是马可比罗。
  赛博洋人也是洋人。
  “陈野你冯了个福的,你是辅助啊,你出宝石啊,你出宝石啊!”
  马可比罗的大招淹没了李浩的叫骂声,李浩陈野被双双送回泉水。
  “不是你张飞大招干嘛呢?”
  上路的程咬金直接开麦骂了起来。
  听著队友的埋怨,看著自己三级的经验条,陈野陷入了沉思。
  不丸了,没意思。
  他捎带手给手机搁桌子上,无视队友亲切的问候,打开了冰箱:
  乾脆咱们来整一点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好东西吧,板板正正的美国货。
  啊不太好吧……
  挺好的挺好的。
  那整点?
  整点!
  “呲……”
  二氧化碳释放在空气中的声音响起。
  对我说的就是可乐。
  你以为是什么?
  陈野靠在窗台上,做出霸道总裁站在270度大落地窗前喝无糖黑美式的姿態。
  陈野家的窗户正对著另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间距近得他能看清对面三楼那户阳台上掛的破洞牛仔裤。
  唉,这就是经济適用型住房,一点都没有生活的隱私与享受。
  对家身高170的小姐姐在干什么一览无余。
  ……
  不兑,怎么是男的?
  陈野赶忙把视线上移,假装没有看见那个正在起飞的机长。
  这就好比,如果一个高中男牲在厕所看见他的班主任老师正在浇灌小便池,那么他一定会假装失明,直到后者扣好七匹狼才会恢復正常。
  哟老师,你也在上厕所啊?
  没有一个小脑发育健全的人会在人家排水的时候打招呼。
  同理,不小心目睹到別人起飞也是一样的操作逻辑。
  哟老师,你也在起飞啊?
  抬起头假装看星星的陈野动作一顿:
  对面天台边缘坐著个人。
  白衣服,长头髮,腿在栏杆外面晃荡,脚上好像还是双拖鞋。
  陈野眯起眼,把脸凑近冰凉的玻璃。
  “哟,江城还有玩极限跑酷的啊。”
  那人往前挪了挪。
  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哦,自杀啊,我还以为要跑酷呢,没意思。
  陈野缩回脑袋。
  等下,握草,自杀?
  誒誒誒,別跳啊!
  这房子不是租的,是我爹买的!
  你跳下去了我房价怎么办啊!
  传承了优秀雷锋精神的三好青年陈野,放下可乐就往门口衝去。
  这小区有年代了,声控灯时灵时不灵,陈野平时都是打著手机手电上下楼。
  但今天出门急了没带手机,摸著黑往下冲,陈野在二楼转角被一个塑料花盆绊得差点死在那个天台飞人的前面。
  谁他妈把盆栽扔这儿了?
  他来不及看自己有没有受伤,赶忙衝出一楼单元门,猛地抬头——
  那人还在。
  而且站起来了。
  直接站在了栏杆上,面对著他,手臂微微张开。
  水泥地马上就要以9.8m/s2的加速度螺旋上升了;
  一辆60万亿亿吨的大运马上就会因为引力狠狠创在她的身上了;
  陈野家的房价马上要怒跌十个点了。
  陈野头皮嗡地一声,撒腿就加速往对面楼跑,还一觉踩在不知道猴年马月的餿水坑里,溅了一身水。
  他一步两三级往上窜,肺管子火烧火燎。
  七楼天台的门开著一条缝,陈野猛地推开。
  狂风劈头盖脸砸过来,他眯起眼。
  那女孩还站在栏杆上,背对著他,风吹得她衣摆狂舞,单薄得像下一秒就要被颳走。
  “oi!”
  陈野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女孩没回头。
  “等等!姐妹!有啥事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你走吧,就当没见过我。”
  嗯嗯嗯,我没见过你。
  楼道里全他妈是我的脚印,我去你妈的我没见过你,警察来了头一个抓的就是我。
  眼见那女孩马上放手了,陈野来不及多想,三步並两步往前一走,“咔嚓”一下跪那儿了。
  “姐妹儿,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求求你了,別跳。”
  男儿膝下有黄金,此刻正是提现时。
  女孩终於慢吞吞地转过头。
  脸挺白,五官乾净,是那种扔人堆里一眼能看见的好看。
  她看了陈野一眼,那眼神让陈野后脖颈子有点发凉。
  我多管閒事她不会给我一起带走吧?
  不確定,再看看。
  “你走吧。”
  她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看破了红尘的人一般都这个声音。
  关键人家看破红尘出家,你看破红尘离世啊。
  “跟你没关係。”
  “怎么没关係!”
  陈野急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就是目击证人!你要是跳了,你让我怎么跟警察解释?我大晚上不写作业跑天台看风景,正巧看见个跳楼的?”
  “还有作业,真好。”
  ?
  我跟你说我没法跟警察解释,你跟我说有作业真好?
  你他妈受虐狂啊?
  陈野一边接话,一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你哪个学校的?说不定咱同校呢?实在不行,我把我作业给你?你拿去做,送你了,你先下来!”
  女孩没接这个话茬。
  她扶著栏杆,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
  誒你他妈不是说有作业真好吗?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陈野心臟都快被嚇的不跳了。
  等下她本来没打算跳的,被他嘴遁下去了,他得做一辈子噩梦。
  “別別別!万事好商量!你从这儿跳下去,摔得多难看啊对吧。咱要死,咱也找个体面一点的法子好不好?”
  女孩沉默了几秒。
  “陈野。”
  她忽然说。
  “啊?”
  等下,你开我盒了?
  我没说我叫啥吧,等下我翻下剧情。
  她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顺著风飘过来:
  “我刚刚听见你朋友喊你。”
  陈野反应过来,敢情刚才李浩吼那嗓子她听见了。
  这破小区隔音是差哈……
  “你都知道我名字了,再怎么还是跟我说说你的名字吧?”
  陈野打出了陷阱牌“拖延战术”,效果拔群。
  “我叫乐瑶。”
  说完这一句,她彻底翻出了栏杆。
  陈野打出了陷阱牌“拖延战术”,效果为零。
  “別动,別动了!”
  “陈野,”她看著楼下,声音有点飘,“你见过大桥塌吗?”
  什么大桥塌?我见过大桥未……咳咳。
  別说嗷。
  “没有啊。咋了?”
  乐瑶没回答。
  她鬆开了最后一根手指。
  ?
  这咋直接跳了?
  誒你妈,你是真没打算管我死活啊!
  来不及思考了,接下来到达战场的是肾上腺素接管大脑的神.陈野。
  陈野一个箭步衝过去,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野半边身子都差点被自由落体带出去,肋骨重重磕在栏杆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闷哼一声,死死扒住栏杆內侧,拉住了这个即將下落的女孩。
  乐瑶悬在七楼高空,仰头看他。
  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飞,苍白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鬆手。”她说。
  “松你……我没看见就算了,我都看见了……”
  江城十佳青年.野咬紧了后槽牙,开始用尽吃奶的劲儿把乐瑶往上拽。
  乐瑶比他想像中轻,但拉上来依然费劲。
  一点,一点。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於把人拖了上来。
  两人一起摔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地上,陈野竭力一倒,正巧压在乐瑶身上,差点把对方压得直接转生去异世界。
  “咳……咳咳……”
  乐瑶推他。
  陈野滚到一边,四仰八叉躺地上,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
  还是缺乏运动啊,要是高中时期巔峰状態的笔者,把这种小杂鱼拉起来不过动用一指之力罢了。
  陈野还没喘上两口气,旁边就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
  他偏过头。
  少女蜷缩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出声,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陈野慢慢坐起来,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几道血口子,混著铁锈和灰,脏得要命。
  陈野挠了挠头,湿透的袜子还在脚上腻著,这个时候他终於有时间看看自己的伤口了。
  左腿被那个塑料花盆绊了条一指长的口子,此刻还在流血,又踩了发餿的水坑,不处理容易感染。
  但他又不敢自己回去处理,不然这姐妹儿转头就又双叒叕自由落体去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先不说一个16岁的青春期纯情少年有没有安慰女生的经验,哪怕有,生气和去死的哄法应该是不一样的吧……
  他就只能在这儿守著她,一直到她哭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