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入戏
  《爆裂鼓手》的拍摄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
  黄宣感觉自己快被掏空了。
  白天是地狱般的鼓点训练和精神施压,晚上还要对著镜子练习那些抽搐的表情。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恐惧与偏执的光,却越来越亮。
  今天要拍的是全片最关键的一场对手戏之一:
  安德鲁在舞台上第一次公开演出,因为极度紧张和弗莱彻在场外施加的无形压力而彻底演砸,崩溃离场。
  场景搭在了一个租用的小型音乐厅里。
  台下是充当观眾的群演,灯光打亮,营造出正式演出的氛围。
  这对於已经身心俱疲的黄宣来说,是另一重巨大的心理考验。
  “action!”
  黄宣坐在架子鼓后,灯光刺眼,他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以及侧幕条那边,张颂闻冰冷的视线。
  他开始演奏,手指僵硬,节奏混乱,汗水瞬间就湿透了演出服。
  “卡!”
  陆寻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没有丝毫感情,
  “黄宣,你的慌乱太表面了。我要的不是表演慌乱,我要的是生理性的慌乱。
  你的心跳应该快到要跳出胸腔,你的视野应该因为缺氧而模糊,你的手指应该不受控制!重来!”
  第二遍,黄宣努力调动情绪,呼吸变得急促。
  “卡!呼吸太刻意!你是喘不上气,不是在做深呼吸练习!”
  第三遍,黄宣试图加入更多肢体颤抖。
  “卡!颤抖的幅度不对!那是帕金森,不是紧张下的肌肉失控!”
  一遍又一遍的ng,像钝刀子割肉,消耗著黄宣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和自信。
  舞台的灯光变得灼热,台下的观眾仿佛变成了无声的嘲笑者,侧幕条那道目光更是如同实质的鞭子。
  他开始真的感到恐慌,一种无法达到导演要求的恐慌。
  这和安德鲁在戏里的情绪,诡异地重合了。
  张颂闻在侧幕条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但始终保持著他弗莱彻的状態,那种无声的审视,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压力源。
  他心里暗暗佩服陆寻的狠劲,將演员逼到绝境,让其真实情绪与角色融为一体的方法,残酷,但有效。
  “休息十分钟!”
  陆寻再次喊停,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烦躁。
  黄宣几乎是踉蹌著从舞台上跑下来,衝到后台的角落,抱著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委屈、愤怒、自我怀疑,还有对陆寻那一遍遍“卡”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甚至產生了“我不行了,我演不了”的念头。
  胖虎拿著水想过去安慰,被陆寻用眼神制止了。
  陆寻走到黄宣身边,没有蹲下,只是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颤抖的脊背。
  “觉得我是在故意刁难你?”
  陆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黄宣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难道不是吗?我已经尽力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就是个演员,我不是安德鲁那个疯子!”
  陆寻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就是这个情绪。记住它,记住这种被我逼到绝境、想要反抗却又无力的愤怒。”
  陆寻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
  “黄宣,你以为安德鲁在舞台上砸锅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搞砸了,弗莱彻会骂死我”?
  不,他想的是“我他妈的就是个废物,我玷污了音乐,我不配打鼓”!
  他的崩溃,源於內心极致的完美主义!
  你现在对我的愤怒,和你对你自己无能的愤怒,本质上是一样的,把对我的这股劲儿,转向你自己!转向那个不够好的安德鲁!”
  黄宣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陆寻。
  导演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是啊,他刚才的委屈和愤怒,何尝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演得不够好?
  这种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不就是安德鲁的核心吗?
  他眼中的混乱和抗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內敛的痛苦和……明悟。
  “我……我再试试。”
  黄宣的声音沙哑,但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是试试。”陆寻纠正他
  “是做到。”
  再次开机。
  灯光亮起,黄宣坐在鼓前。他的表情不再是夸张的慌乱,而是一种死寂般的苍白,眼神空洞。
  他的手指放在鼓面上,微微颤抖,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神经性颤抖。
  音乐响起,他开始了演奏。
  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但隨著弗莱彻那道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强,他的节奏开始混乱,错音越来越多。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嘴唇颤动著,仿佛在无声地咒骂自己。
  终於,在一个刺耳的错音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手猛地停在半空,然后颓然垂下。
  他抬起头,看向侧幕条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自我放弃
  他没有摔鼓棒,没有咆哮,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踉蹌著走下了舞台。
  整个音乐厅一片寂静。
  连群演们都屏住了呼吸。
  “卡!”
  这一次,陆寻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过了。”
  这两个字如同天籟。
  黄宣直接瘫坐在后台的地上,大口喘著气,眼泪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释放。
  张颂闻从侧幕条走出来,看著坐在地上的黄宣,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走到陆寻身边,低声说:
  “陆导,调教得好。这小子,成了。”
  陆寻看著监视器里黄宣最后那个空洞而绝望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知道,经过这一场炼狱般的戏,黄宣已经真正触摸到了安德鲁的灵魂。
  阿斌凑过来,看著回放,忍不住感嘆:
  “妈的,这镜头……绝了。黄宣这小子,以后不得了。”
  胖虎则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嚇死我了,刚才我真怕黄宣那小子撂挑子不干了。
  寻儿,你这导演当得,比弗莱彻还像魔鬼。”
  陆寻笑了笑,没说话。
  魔鬼?或许吧。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从灵魂深处榨取出来的表演。
  拍摄还在继续,炼狱远未结束。
  但经过这场戏,整个剧组都对陆寻產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信服。
  这个年轻的导演,不仅有能力,更有一种將所有人逼向极限,从而创造出惊人作品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