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乡
  入夜,乾龙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隔离检疫舍。
  对於潘芮来说,这个被人类带进来的地方,虽然暖和,但体验感简直糟糕透顶。
  这里並不是她想像中那种奢华的宫殿,倒更像是个被洗刷得过分乾净的“牢房”,四面都是贴著白色瓷砖的墙壁,冰冷且坚硬,空气里瀰漫著那股刺鼻的酸涩味道,熏得她鼻子发痒,连打好几个喷嚏。
  最让熊难以忍受的是光。
  头顶那几根管子发出的惨白光芒,似乎就没有熄灭的时候,哪怕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这屋里依然亮得让人心慌。
  潘芮烦躁地翻了个身,用两只前爪死死捂住眼睛,试图阻挡这恼人的光线。
  这群人难道不用睡觉吗?这么亮著灯,也不怕费油?
  身下的地面虽然热乎乎的,但那种硬邦邦、滑溜溜的触感,终究没有徐家的大火炕舒服,更比不上山洞里的乾草踏实。
  而且,太安静了。
  隔著那道粗粗的铁柵栏,外面是一条幽长的走廊。
  这里听不到风声,也没有虫鸣,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灵气的流动,这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感,让潘芮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透过爪子的缝隙,看了一眼睡在旁边、流著口水做美梦的傻弟弟。
  潘茁显然不在乎环境,这傢伙只要肚子饱了,在哪都能睡得像头死猪。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夯货……
  潘芮嘆了口气,爬起身,百无聊赖地走到铁柵栏边,將圆滚滚的脑袋挤在栏杆缝隙里,向外张望。
  走廊里有人。
  是那个带头的白髮老头。
  此时已经是深夜,但他依然没有休息,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举著个方板,正在跟什么人说话。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潘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起初,老头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他挥舞著手臂,像是在跟那个方板里的人爭吵,脸红脖子粗的,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急促而焦躁。
  看来这老头遇到麻烦了。
  难道是有人想把我们抢走?还是为了怎么处置我们这俩“瑞兽”起了內訌?
  潘芮暗暗揣测。
  就在潘芮看得津津有味,准备把这当成无聊夜里的消遣时,情况突然变了。
  那个总是跟在老头身边的毛燥跟班,突然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跳了起来,手里拿著一个会发出沙沙声的黑匣子,激动地衝到了老头面前。
  老头一把抢过黑匣子,听了一会儿后,整个人猛地一震。
  紧接著,那种压抑、愤怒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
  老头甚至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砸在墙上,仿佛在发泄著什么。
  即使隔著这么远,潘芮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喜悦。
  这是……有好消息了?
  老头猛地转过身,隔著长长的走廊,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潘芮所在的笼舍。
  四目相对。
  潘芮愣了一下。
  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著某种光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隨后,老头大手一挥,对著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说了几句什么。
  那两个年轻人先是一愣,隨即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匆匆地往外跑。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潘芮那种属於修真者的直觉告诉她——
  要有变动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是要连夜赶路?
  果然不出潘芮所料。
  没过多久,那个稳重些的年轻人就跑了回来,打开了笼舍的门。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急促了许多,甚至没工夫像之前那样温柔地哄潘茁起床,直接上手,有些粗鲁地把还在睡梦中的弟弟塞进了运输笼。
  轮到潘芮时,她没有反抗,反而极其配合地钻了进去。
  她早就在这充满怪味的白房子里待腻了。
  不管去哪,只要能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就行。
  笼子被抬起,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快速移动再次开始。
  当被抬出大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清新的空气时,潘芮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还是外面的味道好闻!
  然而,就在那个巨大的白色铁盒子刚刚启动,准备衝出院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吱——!”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巨大的惯性让潘芮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笼子上,疼得她直呲牙。
  搞什么?!
  潘芮恼怒地扒著笼子往外看。
  借著车灯的光柱,她看到前方的大门口,横著停了一辆黑色的铁盒子,挡住了去路。
  一个穿著黑色厚衣服、梳著油亮头髮的胖子,正带著两个人站在车前,满脸堆笑地拦著路。
  潘芮记得这人,之前刚下车时,他也站在人群中,始终用著那种看货物的贪婪眼神盯著自己。
  此时,白髮老头跳下车,衝到了胖子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潘芮听不清具体內容,但看那架势,分明是在对峙。
  那胖子皮笑肉不笑,时不时往后车厢这边瞟一眼,显然是不怀好意。
  而白髮老头则像是一头髮怒的狮子,指著胖子的鼻子疯狂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出去了。
  这是……劫道?
  潘芮眯起了眼睛。
  看来这胖子是想把她和弟弟抢走,而这老头是在护食……不对,是在护著她们。
  双方僵持了没一会儿,那白髮老头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转身,衝著车上的司机吼了一嗓子,然后直接跳回了车上。
  紧接著,潘芮感觉到身下的铁盒子发出了一声愤怒的轰鸣。
  它竟然没有停下,反而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段距离,然后调转车头,像头髮狂的野兽一样,绕开了那个胖子,直接朝著旁边看起来並不结实的侧门冲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栏杆被撞开。
  那个討厌的胖子被嚇得跳著脚躲避,只能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好!
  潘芮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
  这老头看起来文弱,做起事来倒是乾脆利落,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
  车厢里的顛簸再次开始,但这一次,潘芮的心情却格外舒畅。
  隨著时间推移,周围那股討厌的酸涩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郁的山林气息。
  车厢里很安静。
  那个叫李向阳的年轻人,此时正坐在笼子旁边。
  借著微弱的车內灯光,潘芮看到他又拿出了那个会发光的黑色方板。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著一张奇怪的图画——那是一个人类幼崽,脑袋光禿禿的,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开心。
  李向阳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个画面,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但眼角却泛著红,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淡淡的悲伤。
  潘芮歪著头,静静地看著他。
  虽然不知道那个光头幼崽是谁,但从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情绪来看,那一定是对他非常重要的存在。
  他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笼子里的潘芮姐弟,嘴唇微动,似乎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虽然听不见,但潘芮仿佛能读懂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祈祷,也是一种寄託。
  也是个可怜人。
  潘芮在心里嘆了口气,伸出爪子,轻轻挠了挠笼子的栏杆,发出一点声响。
  李向阳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收起了那块发光的板子。
  ……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於停了。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周围是一片熟悉的雪地,远处还能看到徐舟家那熟悉的院墙。
  但这一次,他们並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被几个人抬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这条路潘芮昨天才走过。
  隨著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潘芮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风中传来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那是……
  潘芮猛地站了起来,两只爪子死死扒住笼门,鼻子不停地抽动。
  没错!是那个味道!
  娘亲!
  那一瞬间,潘芮甚至忘记了自己拥有人类灵魂这件事,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终於,笼子被放下,笼门打开。
  不需要任何人催促。
  潘芮朝身后弟弟招呼了一声,然后带头冲了出去。
  她的小短腿在雪地里蹬得飞快,甚至因为太急摔了个跟头,但她连滚带爬地起身继续跑,嘴里发出了急切的叫声。
  “昂!”
  在前方的那棵巨大的冷杉树下,一个黑白相间的庞大身影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听到叫声,那个身影猛地顿住,隨后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吼,笨拙而迅速地冲了过来。
  潘芮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粗糙的舌头疯狂地舔舐著她的毛髮,带著熟悉的温度和力度,仿佛要把她身上沾染的那些怪异而陌生气味全部洗刷乾净。
  紧接著,另一团肉球也滚了过来。
  潘茁懵懵懂懂地跟著跑出来,看到娘亲的瞬间,眼睛一亮,“嚶嚶”叫著扑过去,一头扎进娘亲怀里,把脑袋埋在皮毛里蹭来蹭去。
  姐弟俩缩在娘亲怀里,感受著那久违的安全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晨光熹微中,那个白髮老头和他的学生们正站在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许久之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