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姐弟同行
  离开了娘亲的第一晚,格外漫长。
  没有了那堵温暖厚实的“毛绒墙”挡风,也没有了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
  只有湿冷的苔蘚,硌人的乱石,以及四周漆黑如墨的密林。
  潘茁这傻小子,大概是白天把嗓子都嚎哑了,到了晚上反倒安静了下来。
  只是由於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他死死地贴在潘芮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揉进姐姐的身体里。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潘芮感觉胸口一湿。
  睁眼一看,这货正闭著眼,嘴巴一动一动地在自己胸口乱拱,显然是做梦还在找奶喝。
  “啪。”
  潘芮面无表情地伸出爪子,按住那圆乎乎的大脸盘子,毫不留情地把他推开。
  想什么呢?
  长姐如母是不假,但你真把我当娘,那就有些过了。
  被推开的潘茁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著潘芮,缩成一个黑白糰子,继续睡了。
  潘芮却睡不著了。
  她趴在临时找的树洞口,看著外面清冷的月光。
  这里已经是娘亲领地的边缘之外了,四周的虫鸣声听起来都格外陌生和渗人。
  说实话,对於这片未知的深山,潘芮心里也没底。她虽然有前世的记忆,但在这危机四伏的乾龙山深处独自过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她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弟弟。
  说句难听的,他就是个纯纯的累赘,不仅吃得多、拉得多,还跑不快、没心眼。
  但是……有个喘气的在旁边,好歹也能壮壮胆,算是个伴吧。
  潘芮摇了摇头,在心里嘆了口气。
  就当是最后再对他进行一次长期的试炼,如果这段时间他表现尚可,能独立觅食、遇到天敌知道怎么跑,那就儘早分道扬鑣,各自去寻自己的路。
  如果不行……
  那就再带一段时间。
  最多半年!等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不管这块朽木能不能雕出来,都必须分家!
  ……
  第二天清晨。
  姐弟俩开始了真正的流浪生活。
  潘芮凭著敏锐的嗅觉,在前面开路。
  她並没有急著往深山里钻,而是沿著山脊线,寻找著便於行走的兽道。
  这一路上,那个熟悉的“嗡嗡”声依旧如影隨形。
  那只独眼怪鸟似乎对他们这种离家出走的行为很感兴趣,一直盘旋在头顶,忽高忽低,像只赶不走的苍蝇。
  潘茁对这玩意儿还有点感情。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大概是期待著能像以前那样,天上突然掉下来一箱大红果。
  可惜,怪鸟只是飞,什么也没做。
  而且,隨著他们越走越深,这怪鸟的状態似乎有点不对劲了。
  它不再飞得那么平稳,而是像喝醉了酒一样,偶尔会剧烈地晃动两下,发出的嗡鸣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喘不上气来。
  潘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的树木比之前的领地要高大得多,几十米高的巨树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树冠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將阳光和天空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是真正的原始森林。
  连风都透不进来。
  终於,在他们翻过一道陡峭的悬崖,钻进一片更加茂密的林海后,头顶那个一直跟著的声音,突然停了。
  潘茁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天,转著圈找了半天。
  没了。
  那只跟了他们快一年的怪鸟,消失了。
  潘茁有些失落,低著头哼唧了两声,觉得连最后一点熟悉的陪伴也没了。
  但潘芮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於清静了。
  她抖了抖身上的毛,感觉浑身一轻,扭头朝潘茁叫了一声。
  “嗷!”
  走!
  没了那些两脚兽的窥视,咱们才算是真的自由了!
  ……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
  直播大厅里的主屏幕,此刻变成了一片令人焦躁的雪花点,偶尔闪过几帧模糊不清的绿色树影,隨后又彻底黑屏。
  “信號丟了!完全丟了!”
  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地敲打著键盘,声音里透著焦急:
  “不行啊主任,他们进得太深了!我们的卫星通讯车停在3號山脊,直线距离已经超过了5公里。再加上那边地形复杂,全是高密度的原始林,信號根本穿透不过去!”
  “无人机呢?再派一架去啊!”
  吴长河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著桌子,眼睛通红。
  “没用。”
  技术主管摇头,“刚才那一架差点就撞树上了,幸好自动返航触发得快。那里面磁场紊乱,树冠层太厚,无人机进去就是瞎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通讯车开进去,或者铺设中继站。”
  “那就开进去啊!铺啊!”
  一旁的飞行队长苦笑一声。
  “主任,您冷静点。那是没路的原始森林,又是断崖又是沼泽。別说车了,就是最专业的特种兵进去都费劲。铺设中继站至少需要半个月,等铺好了,熊猫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吴长河愣住了。
  他看著那黑掉的屏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跟丟了。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他花了无数心血想要守护的孩子。现在,它们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大山里,生死未卜。
  “这可怎么办……万一遇到老虎怎么办?万一掉进陷阱怎么办?”
  吴长河喃喃自语,焦虑得在原地打转。
  旁边的平板上,弹幕已经炸锅了。
  【怎么黑屏了?我墩墩呢?】
  【是不是出事了?】
  【刚才画面一卡一卡的我就觉得不对劲。】
  【强烈要求天源基地给个说法!必须要看到他们安全!】
  公关经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主任,舆论有点压不住了。要不……咱们发个公告,就说信號故障,正在抢修?或者……”
  “抢修个屁!”
  吴长河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修得好吗?骗谁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心情。
  作为一名资深的熊猫专家,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真正的野化,就是彻底脱离人类的视线。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良久。
  吴长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西装领口,脸上的焦虑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不舍。
  “发公告吧。实话实说。”
  他看向周正,语气沉重:
  “周正,麻烦你去直播间。告诉大家,孩子长大了,出门闯荡了。我们……跟不上了。”
  ……
  十分钟后。
  周正坐在直播镜头前,语气沉重而诚恳:
  “各位云家长,我很遗憾地通知大家,由於瑞瑞和墩墩已经深入到了乾龙山的核心腹地,那里的地形极其复杂,古木参天,我们的信號传输受到了严重的物理阻隔。”
  “就在刚才,我们失去了无人机的实时画面。”
  弹幕一片哀嚎。
  周正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这也许……也是一种必然。”
  “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家长的视线,去闯荡属於它们自己的世界。那是人类科技无法触及的禁区,也是大自然留给它们最后的私密空间。”
  “为了不打扰它们的正常生活,也为了避免强行跟拍可能造成的惊扰。基地决定,即日起,『24小时不间断直播』暂时停止。”
  “不过大家放心,我们的科研监测並没有停止。我们將通过外围的红外相机、卫星热成像和人工巡护的方式,继续关注它们的动向。”
  “只要它们还在乾龙山,我们就一定会守著。”
  “以后,虽然不能天天见面,但我们会在信號允许的时候,不定时地开启直播,给大家报平安。”
  “让我们给这对勇敢的姐弟,一点自由的时间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虽然网友们万般不舍,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从“全天候监工”变成了“隨缘看娃”,这种落差虽然大,但也给这对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姐弟,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而对於吴长河来说,这只是另一种守护的开始。
  他站在指挥大厅的地图前,拿著红笔在“核心腹地”画了个圈,眼神坚定:
  “给我加派巡护队!哪怕没有直播,我也要確切的消息!活要见熊,死……呸!它们肯定活得好好的!”
  ……
  人类世界的喧囂,就这样被隔绝在了大山之外。
  而对於潘芮他们姐弟俩来说,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怪鸟的嗡嗡声,林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脚下枯枝断裂的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叫。
  这里的路,比想像中难走一百倍。
  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到处都是带刺的灌木和缠绕的藤蔓,稍微不注意就会被勾住皮毛。
  “嚶……”
  身后的潘茁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潘芮回头一看。
  这傻小子正卡在两棵树中间的灌木丛里,大屁股露在外面,后腿乱蹬,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潘芮翻了个白眼。
  这才走了几步路?
  她无奈地折返回去,伸出爪子,拽住潘茁的后腿,用力一拖。
  “刺啦。”
  潘茁被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浑身掛满了苍耳和枯叶,活像个要饭的。
  “嗯嗯!”
  姐,累!饿!
  潘茁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不走了。
  他习惯了走平坦的兽道,习惯了每走一会儿就有好吃的。
  看著他这副摆烂的样子,潘芮气不打一处来。
  她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一次特训。
  那次为了练这小子的胆量,她特意把潘茁拽到了领地边缘的溪流边,逼著他去抓水里的鱼。
  刚开始,潘茁被那滑腻腻的鱼尾巴扫到鼻尖时,嚇得嗷嗷乱叫,直接躥上了树。
  最后被潘芮饿了一整天,逼得没办法了,才闭著眼睛跳进水里胡乱扑腾,好歹是用体重压住了一条。
  那次不是表现得勉强及格了吗?怎么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又废成这样了?
  看来这“修行”之路,目前只能算是刚刚入门。
  但看看四周这阴森的环境,潘芮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这里已经有了其他大型猛兽的气息。
  忍!
  潘芮压下心头的火气,在周围转了一圈,找了一片稍微嫩一点的竹子,咔嚓咔嚓咬断几根,扔到潘茁面前。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当累赘。
  潘茁看到吃的,立马就不哭了,抓起竹子就开始啃。
  潘芮则趁机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向远处眺望。
  越过这片密林,大概再走个两三天的路程,有一座云雾繚绕的主峰。
  那边说不定灵气充沛。
  她纯粹是猜的。
  前世书上说,深山藏古寺,云深不知处。
  这乾龙山脉延绵千里,既然外围灵气稀薄,那核心深处总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不管是不是“洞天福地”,总得去碰碰运气。
  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那个吃得满嘴绿汁的傻弟弟。
  带著这么个拖油瓶去那种未知且危险的地方,实在是不理智。
  得先找个过渡的地方。
  找个地势好、食物足,但又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哪怕没有灵气,至少先把安身立命的窝给搭起来,顺便再给这小子来点加强版磨礪。
  打定主意后,潘芮从树上溜了下来。
  潘茁已经吃完了,正抱著肚子打饱嗝,看到姐姐下来,討好地把最后一小截竹子递了过来。
  潘芮没有嫌弃,顺手接过,扔进嘴里嚼了咽下,然后拍了拍潘茁的脑袋,然后指了指前方。
  “汪!”
  吃也吃饱了,继续赶路吧!
  潘茁虽然不情愿,但看到姐姐那略显严肃的眼神,也不敢造次,只能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继续跟在姐姐屁股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是潘茁熊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没有平路走,全是乱石岗和灌木丛。
  没有现成的水源,得跟著姐姐去舔岩石缝里的渗水,或者嚼多汁的草根。
  潘芮也累得够呛,但她始终保持著警惕,带著弟弟在山林间穿梭,寻找著合適的棲息地。
  终於,在离开娘亲领地的第五天傍晚。
  他们来到了一处半山腰的峡谷。
  这里背靠绝壁,面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峡谷里长满了鬱鬱葱葱的竹子,竹叶青翠欲滴,显然这里的水土极好。
  潘芮深吸了一口带著竹香的空气,虽然没感觉到什么灵气逼人的跡象,但这里的环境让她很满意。
  就是这儿了。
  她转过头,看著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潘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地形封闭,易守难攻,吃的也多。
  是个绝佳的洞府雏形。
  “嗯!”
  潘芮叫了一声,率先衝进了那片竹林。
  潘茁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有好日子过了,立马满血復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然而,还没等他开始享受新家的第一顿大餐。
  “呼哧——!”
  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紧接著,一头体型硕大、浑身长满癩痢的老野猪,带著两头年轻力壮的小野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多半是这处风水宝地的原住民。
  那头领头的老野猪,两颗獠牙像匕首一样翻在嘴唇外面,眼神凶狠地盯著这两个闯入者。
  潘茁嚇得一哆嗦,本能地想要躲到姐姐身后。
  潘芮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回头看弟弟一眼。
  她只是微微低头,压低了重心,喉咙里发出了真正属於猛兽的、低沉的咆哮声。
  既然出来了,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这块地,老娘看上了。
  不管是野猪还是老虎,想抢?
  那就打一架吧。
  正好,拿你们这几头蠢猪,给老娘当个开山的祭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