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烟花易冷
  大雪封山的日子,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慢的是那漫长的黑夜和永远填不满的胃口,快的是在这种单调的重复中,日升月落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自从那个老人来过之后,古庙周围重新回归了寂静。
  潘芮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白天,她带著潘茁去庙后的雪地里“上工”——挖掘那些深埋地下的竹鞭和草根。
  晚上,则是雷打不动的修炼时间。
  不得不说,这座无名古庙確实有点门道。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夸张的灵泉宝药,也没有所谓的“灵气漩涡”,但这里的气场非常“稳”。
  就像是一杯沉淀了许久的清水,没有丝毫的杂质和躁动。
  在这里打坐,潘芮能感觉到心神前所未有的寧静,连带著吸纳灵气的效率都比在野外高出了两三成。
  半个月后。
  一个寒风凛冽的深夜。
  潘芮盘腿坐在神台前的乾草垫上,呼吸绵长而细微,口鼻间隱隱有白色的气流吞吐。
  而在她的丹田深处,隨著最后一周天的运转完成,一股熟悉的暖流轰然匯聚。
  第十二缕。
  终於回来了。
  潘芮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隨即隱没。
  她感受著体內那种充盈的力量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本以为想要恢復元气至少得熬到明年开春,没想到借著这古庙的地利,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就重回巔峰。
  甚至,因为经歷过一次“破而后立”,这新修出来的十二缕灵气,比以前更加凝练,更加听话。
  底牌回来了。
  潘芮看了一眼窗外呼啸的风雪,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呼嚕……”
  身旁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呼嚕声。
  潘茁这傻小子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大概是觉得冷,他迷迷糊糊地往姐姐这边拱了拱,把大脑袋枕在了潘芮的腿上。
  潘芮有些嫌弃地推了推他的大脑袋,没推开,也就隨他去了。
  她伸出爪,轻轻帮弟弟梳理了一下背部有些杂乱的毛髮。
  这傻小子,最近也跟著受苦了。
  天天啃竹鞭,虽然饿不死,但那玩意儿確实没什么油水。潘茁这阵子明显瘦了一圈,原本圆滚滚的脸都有点见稜角了。
  ……
  又过了几日。
  这一天清晨,雪难得停了,久违的太阳露了个脸。
  潘芮正带著弟弟在庙后刨食,突然,那个熟悉的沉重脚步声再次从古道上传来。
  姐弟俩熟练地爬上了那棵大柏树。
  果然,是前些日子来过的那个老人。
  他今天的装束有些不同。
  虽然还是那身旧大衣,但脖子上多了一条崭新的红围巾,看起来喜庆了不少。
  老头走到庙前,放下背篓。
  这一次,他拿出来的东西比上次丰盛得多。
  除了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竟然还有两个大白馒头,以及一颗切开的大白菜。
  “过年了。”
  老头把东西摆在那个破铁锅旁,搓了搓冻红的手,对著空荡荡的破庙哈了口白气。
  “老头子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山下也是一个人过。想著你们这两个小傢伙无依无靠,在这山里头怪冷清。”
  “给你们带点细粮,算是顿年夜饭。”
  老头絮絮叨叨地说了两句,没有多待,也没有试图寻找它们的踪跡。
  “吃了这一顿,这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好好活著。”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下山去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孤独,但步伐却很轻快,似乎做了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树上的潘芮看著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听不懂对方的话语,可有些心意,本就无需语言传递。
  事实上潘芮也早就在算日子了,差不多就是今天,该过年了。
  对於深山里的野兽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年节的概念。但对於拥有人类灵魂的潘芮来说,“过年”这两个字,依然拥有著特殊的意义。
  这已经是她转世后的第二个年头了。
  前一年的今天,她带著弟弟溜到了山下村中,蹭了一顿没什么年味的“年夜饭”。
  而今年却是有人主动把“年夜饭”送上了门。
  老头走后,潘茁欢天喜地地衝下去,抱起那个大白馒头就开始啃。
  软糯香甜的口感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潘芮也拿起一个窝头,慢慢地嚼著。
  虽然简陋,但在这一刻,能有人惦记著送来一顿美味,也是一种莫大的福分。
  ……
  入夜。
  山里的风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潘芮本来正在打坐,突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一种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顺著风从远处飘来。
  “砰……啪……”
  那是……爆竹声?
  潘芮睁开眼,心念一动。
  这古庙位於半山腰,视野被周围茂密的树林和山体遮挡,看不到山下的景象。
  但今晚,她突然很想看看。
  “汪。”
  走。
  潘芮站起身,踢了踢正在打瞌睡的潘茁。
  潘茁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以为又要换地方刨食,一脸的不情愿。
  但姐姐已经走出了庙门。
  潘芮带著弟弟,顺著庙旁的一条兽道,向著上方攀爬。
  爬了没多久,他们翻上了一道光禿禿的山脊。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毛髮乱舞,但视野却开阔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遮挡,山下的世界一览无余。
  虽然距离很远,隔著层层叠叠的黑暗山峦,但依然能看到远处那一片被灯光映照得微微发亮的天空。
  那是人类聚集的城镇。
  突然。
  “咻——”
  一道微弱的亮光从那个方向升起,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紧接著。
  “砰!”
  一朵小小的、五彩斑斕的花朵在遥远的天际绽放开来。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声音传过来时已经很微弱了,那光芒也只有指甲盖大小。
  但在潘芮眼里,那却是这黑白两色的冬日里,最绚烂的景色。
  是烟花。
  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
  远处的人类世界,似乎沸腾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芒此起彼伏,將那片天空染成了彩色。
  潘茁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他不知道那是人造的火药,在他眼里,那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掉了下来,然后炸开了花。
  “嚶?”
  那是什么?
  潘茁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抓住了姐姐的胳膊。
  潘芮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看著那转瞬即逝的烟火,眼神温柔。
  那是人间的热闹。
  虽然隔著千山万水,虽然种族已然不同,但远远看一眼,也算是蹭了点喜气。
  她伸出爪子,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帮他挡住山脊上的寒风。
  在这万家灯火团圆的时刻,虽然他们身边没有父母,没有同类,只有这呼啸的山风和冰冷的积雪。
  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汪。”
  好看吗?
  潘芮低声问道。
  潘茁点了点头,眼睛里倒映著远处微弱的彩色光芒。
  “嚶!”
  潘芮忍不住笑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拍了拍弟弟的屁股。
  “走了。”
  年过完了。
  烟花易冷,热闹是別人的。
  而属於他们姐弟的生活,还要继续走下去。
  ……
  这一夜,回到破庙后,潘芮没有修炼。
  她难得放纵了一次,抱著弟弟睡了个懒觉。
  在梦里,她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前世。
  那时候她还不是熊,而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
  那是元宵佳节的凡人集镇,红灯笼掛满了长街,她手里提著一盏兔子灯,身上披著暖和的裘袄,空气里满是桂花元宵的甜香。
  虽然那些时日早已远去,连记忆都开始模糊。
  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跨越了时空,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慰藉著孤独的灵魂。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进破庙时。
  潘芮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坚定。
  体內的十二缕灵气在经脉中欢快地奔涌,仿佛也在宣告著新的一年的开始。
  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