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有著之前的经验,李寻很自信,自己绝不会被发现。
  就算是修士也不行。
  李寻竖起耳朵仔细去听,作为修士,他的听力要远胜常人,因此虽然隔著老远,但依旧清晰。
  点著灯笼的小船上,那另外两人站在船头,几乎紧贴著船的边缘。
  而寨老就坐在船里面。
  三人轻声交谈著,却也没刻意压低音量。
  眾所周知。
  这片水域,即便是白天也没什么人敢来,更何况是现在。
  “阿公。”
  女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既然已经叫我们来了,有话可以直接说。”
  寨老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著头,手指在竹篙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很久,才开口。
  “今年的水神祭,要停一下。”
  “要停一下?”老头瞬间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寨老又沉默了一会,道:“出了一点差错。”
  “什么差错?”女人问。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但压得很低。
  “选中的祭品,是我孙子。”
  寨老闷闷的道了一句。
  老头和女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孙儿。”寨老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的声音更哑了:“才四岁,你们见过的,那个说话漏风的就是。”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那满脸褶子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问:
  “怎么选上的?每次都是你负责,还能选上自家人?你不做签吗?”
  一听这话,寨老的声音更沉了:“做了,每次都做。”
  “这次也做了,但还是……”
  寨老咳嗽了两声,话锋一转,道:“我压不住了,次次都没有我家的人,他们已经不满了。”
  “所以这次才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坏了事。”
  寨老抬起头,看著那老头和女人:“我请你们来,是想问,有没有办法,换一个人?”
  “换谁?”老头问。
  “谁都可以,外来的也行,只要不是我孙子。”
  李寻眯了眯眼。
  外来的。
  严格来讲,他的身份就是外来的。
  看来寨老想把他换进去。
  而那两人闻听此言,都摇了摇头。
  “阿公,你知道规矩的。”
  女人道:“水神看上谁,就是谁,换了,水神会发怒。”
  “水神?”
  一听这话,寨老顿时讥讽的冷笑一声,道:
  “哼,事到如今,还装什么?”
  “那东西是不是水神,你我都清楚!”
  “我们疍民確实拜水神,信水神,但那东西不是水神!”
  “那就是条毒虫!”
  “几十年了!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寨老用力的顿了顿手中的竹篙。
  “如果不能想办法,救下我的孙子,今年的金菱和银藕,还有你们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可不保证能完成。”
  “当然,你们也可以换个人当这个寨老。”
  “但是別人会不会这么听话,那就不好说了!”
  女人眼见他突然这么大反应,也是愣了愣,但隨即便轻声道:“阿公你先別急。”
  “此事確实棘手,水神祭就在后天,这时候换人,真的很难办。”
  “难办?”
  “那就乾脆別办了!”
  寨老的声音突然大了,又赶紧压下去:“每次水神祭都要吃人,这片水上的疍民有多少人能够它吃?”
  “再说就算让它吃了,它就能安稳了?”
  “它该发怒还是会发怒!”
  “它发怒了就要吃东西,吃一个不够,吃两个也不够,迟早要把整个寨子都吃了!”
  “现在的官府已经允许疍民上岸了,不知有多少人早都离了这片水了!”
  “再这么让它吃下去,寨子里还能剩下几个人?”
  寨老看著老头和女人:“你们会巫术,有本事,你们完全可以在祭典上做点手脚,让那东西认不出来。”
  “阿公!”女人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东西要是发现我们骗它,我们两个也活不了。”
  “你们怕它?”
  “你不怕?”老头反问。
  寨老没有回答。
  他低著头,手指又开始敲竹篙。
  敲了很久,说:“你们巫师不生孩子,你们不一定懂,如果是你们家的孩子被选中了,你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我不是要你们去杀那东西,”寨老说,“我只是要你们帮我把祭典搅黄了。”
  “今年不成,明年再说,这次不成,下次再说。”
  “拖一年是一年,我孙儿多活一年是一年。”
  老头嘆了口气。“阿公,不是我们不帮你,你拖得了一年,拖不了十年年,那东西总要吃东西的,迟早要把你孙子吃进去。”
  “那我就想办法把它杀了!”
  寨老忽地说的杀气腾腾。
  老头和女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女人说,“那东西在水底下住了多少年,你拿什么杀它?”
  寨老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刺,很长,通体暗金色,一头尖锐无比,另一头是浑圆的珠子。
  刺身上刻满了细细的纹路。
  “这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寨老说道:“专门杀那东西的。刺上有咒,扎进去,它就跑不了。”
  老头盯著那根刺,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这东西我听说过,但你要有人下水,靠近它,扎进去,你老了,下不去。”
  “我下不去,我孙子更下不去。”寨老把刺收进怀里,“但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找到能下水的人,找到能杀它的办法。”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看了看寨老,又看了看女人。
  “一次,就这一次。”老头竖起手指。
  寨老的眼睛亮了:“你们答应了?”
  “答应了。”老头说,“但我们只帮你搅黄这次祭典,不帮你做別的。”
  “其他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寨老忙点头道谢。
  “祭典那天,照常送人去,船头点红灯。”
  老头继续说道:
  “到了水潭边,你把船停在水潭中央,把供品倒下去。”
  “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们会做点手脚,让那东西以为供品够了,它吃饱了,就不会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