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左支右絀
  一股寒意从头顶压下来。舷窗玻璃上渐渐爬满一层薄冰,舱內眾人的呼吸也带上了白雾。
  传声筒里炸开了杰克的尖叫:“罗夏!左边有一大坨蓝色的云!”
  罗夏心头一紧,偏头朝舷窗外望去。
  一团半透明的蓝色云雾正翻滚著逼近。
  云团庞大,没有固定形状,边缘隨高空气流不断拉扯、剥落。
  阳光穿透稀薄的外层雾气,照出內部悬浮著的无数细小颗粒——水晶似的东西散布在蓝雾之中,隨气流缓慢起伏、翻滚。偶尔,几枚晶体在浓雾深处碰撞摩擦,短暂地照亮周围,隨即暗淡下去。
  瑰丽如创世光景。
  但罗夏知道,有些漂亮玩意儿看得碰不得。
  该怎么办?他盯著逐渐逼近的蓝雾,手心渗出冷汗。
  刚刚尼基塔怎么说的?……对!
  他猛地扯左副翼拉杆,却忘了踩升降舵。
  紧接著,飞艇像个醉汉,气囊和吊舱以近乎四十五度的姿势横向掠过云团边缘。
  船舱剧烈倾斜,凯萨琳整个人撞在仪錶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发脾气,顾不上揉一揉撞得生疼的肩膀,而是盯著面前一块不断变色的罗盘,忍著痛发出警告。
  “罗夏!预警,前方一点钟,大片高浓度燃素云团!”
  罗夏抬头去瞧,可透过舷窗,他只能看见眼前翻滚的蓝色雾墙,根本不知道这片云带到底有多厚。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指南》!
  淡蓝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一张三维地图赫然呈现。
  罗夏眉头紧锁。地图上几大片燃素云团紧挨著,中间仅有几道缝隙——他並没有把握能毫髮无损地穿过。
  “长官,这太冒险了,我们能不能开启沉降器?”他看向尼基塔。
  后者语气平淡:“不行。就当你们现在的燃料已经不够了。”
  罗夏明白这是不得不面对的困境了。他心底发了狠,对著传声筒大吼:“都抓稳了!“
  隨即双手攥住舵盘,凭藉系统地图开始紧急规避。
  飞艇在半空中猛地拉起,又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向右侧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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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舰桥內,尼基塔却摆弄起那个发条留声机。
  他將唱针落下,摇动把手。
  齿轮咬合,弹簧释放张力。一段交响乐从喇叭口涌出——铜管乐器的號角高亢嘹亮,弦乐铺陈出宏阔的底色,定音鼓一下一下敲在心臟上。
  “罗夏。”尼基塔微眯著眼睛,手指在半空打著节拍,“倾听音乐的律动。铜管响起时拉副翼,鼓点落下时打满舵。不要对抗风暴,去邀请它跳舞。”
  跳?跳个大西瓜!
  罗夏在心里连续爆了七八个粗口。
  而后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操控上。
  他不知道是音乐的节拍恰好暗合气流的涌动,还是他逐渐適应了这种三维的飞行方式。
  他逐渐意识到了自己该做什么。
  拉副翼杆、踩升降舵,顺势將方向舵打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笨重的“雨燕號”在层叠云团中左支右絀。
  蓝色晶体微粒在舷窗外飞掠,如碎裂宝石般擦过装甲。
  雨燕號就这么游走在几团燃素云层的夹缝之间,切出一条惊险的航线。
  可终究这是罗夏第一次操作这种复杂的机动动作。飞艇还是不时擦过燃素云团边缘,一股股幽蓝色的雾气接连撞上舰桥玻璃,凝结出一层冰霜。
  尼基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弹链交到凯萨琳手中。
  “驱散弹。戴上防护面具去前甲板,用暴风雪把前方的燃素云轰开。“
  凯萨琳接过,不一会儿前甲板就传来“暴风雪”开火的声音。
  只见那些特製子弹一进入云层便猛烈爆炸,在蓝雾深处炸开一个个白热光球。衝击波將燃素云团撕裂出一条通道。
  几百米开外,一艘卫戍军团的巡逻艇正从侧方经过。几名老兵趴在舷栏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这艘破烂运煤船在蓝色云团里横衝直撞,船首还在喷火。
  “那帮疯子是谁?”有人问。
  面面相覷,无人回答。
  隨著最后一轮射击將云带的残余撕开,飞艇衝出云区。
  高空的光线乾净透亮。没有煤烟,没有蓝雾。
  罗夏鬆开舵盘,掌心印著深深的压痕。他喘了口气,看向尼基塔。
  “长官,恕我直说,“他指了指舷窗外那一片片被轰碎的蓝色云墙,“第一堂课就让我们往燃素云团里硬钻,是不是太极端了?毕竟我们只是一艘小型飞艇。“
  尼基塔默默將留声机的唱针归位,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几分悵然的笑。
  “极端?“他靠回操作台边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二十几年前,圣联远没有现在这么太平。那时候燃素云团比今天密上十倍,浓度也高得多——飘到城区上空,不及时清理,用不了半天就会引来成群的雾生种。“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舷窗外那些正在消散的蓝色残雾上。
  “我在卫戍军团那会儿,清理燃素云是例行任务。没有雨燕號这样的好船。最常见的是扑翼机和快要退役的老飞艇,弟兄们就开著那种东西爬到五六千米,拿机载火炮把云团打散。“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很多战友飞上去的时候还在笑,说今天风不错。“
  尼基塔的目光停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他们中的大多数,没能等到风停的那天。“
  驾驶舱里安静了许久。
  罗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透过舷窗看了一眼下方,新圣彼得堡的轮廓只剩下芝麻大的一点。
  他没法不想起自己的家乡——那边也有那么一批人,一代接一代地往前冲,只为让后来的人活得好一点。
  他对圣联的理解,在这一刻又深了一分。
  训练结束后,“雨燕號”缓缓降落回空港区。蒸汽阀门泄压的嘶声中,地勤人员推来成箱的2號燃素煤砖。
  罗夏、杰克和罗兰跳下甲板,接过煤箱往底舱搬运。
  一上午的训练让他有些疲惫。为了让煤箱稳当,他把箱子往胸口贴了贴。
  胸口贴身处,罗夏的胸口忽地亮了一下。
  然后熄灭。
  谁也没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