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您也在啊
  大门后面。
  凯萨琳第十七次走到升降梯栏杆前,又第十七次折返回来。m1889被她攥在手里,击锤扳起又放下,放下又扳起。
  她嘴唇张了张,抿紧,又张开,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我觉得应该回去接应他。”
  听到这句话,原本僵立在阴影中的罗兰和杰克几乎同时抬起头,身子下意识地前倾,攥紧了手中武器。
  “坐下来,凯萨琳。”卡修斯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吞,“罗夏队长制定了完整的脱离路线。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那片厂区的地形。”
  “你怎么知道他跑的时候不会出意外?”凯萨琳停下脚步,眼睛盯著卡修斯,“已经过了多久?”
  “十七分钟。”杰克不假思索地答道。
  卡修斯指腹摩挲著圣徽.
  “齿轮的轨跡早已铭刻,交匯的时刻皆是定数。”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念经,“我们的等待本身就是进程的一部分。坐下来,凯萨琳。”
  他微微偏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同伴,“况且,杰克刚才不是已经占卜过了吗?我们的队长会平安无事地回来。”
  杰克烦躁地抓了把头髮,扯出一个苦笑:“平时我当然信,但那可是二级构装体……说实话,我自己都不敢全信。”
  远处,两个人靠在升降梯內。
  米哈伊尔双臂抱胸,靠著升降梯的钢架。
  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左臂纹著的泳装女郎在昏暗中若隱若现。
  他看著这群年轻人,神情轻鬆,嘴角掛著笑意。
  尼基塔站在他旁边,这位第二组组长脸上的表情要复杂得多。
  “你就这么看著?”尼基塔压低声音。
  “看什么?”米哈伊尔眼皮都没抬。
  “那个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跟二级构装体捉迷藏,你在这儿干站著?”
  “尼基塔,”米哈伊尔偏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那台震击者的弹药全换成了橡胶弹,动力臂也上了保险。就算被打中,最多断几根肋骨。死不了。”
  “断几根肋骨?”尼基塔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你管这叫死不了?”
  “在冬棺,这確实就叫死不了。”米哈伊尔耸了耸肩。
  尼基塔盯著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真是个混蛋,米沙。”
  “谢谢夸奖。”
  第二十三分钟。
  凯萨琳忽地抬腿走向大门,这次没有折返。
  “我去接他。”
  罗兰握紧盾柄,也跟著站直了身体。
  “我也......”
  “都给我站住。”
  米哈伊尔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凯萨琳脚步顿住了,她没料到长官会在此刻出言阻拦。
  “长官?”罗兰愣了一下。
  米哈伊尔没有回应,只是把那根没点著的菸捲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
  尼基塔看不下去了。
  他伸手从米哈伊尔的腰间摘下那张黄铜门禁卡。
  “够了。”尼基塔把门禁卡攥在手里,语气带著罕见的火气,“意外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这么好的苗子,你不心疼我心疼!我去看看他。”
  米哈伊尔张了张嘴。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剧烈而急促的喘息从门外靠近。
  半掩的大门被拉开,一个高大身影带著一身烟尘衝进门內。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他便霍然转身,盯著门外那片开阔地,直到確认那台构装体並没有跟上来,这才把门关上,拧紧了闸轮。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懈,罗夏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他的衣服上全是划痕,有些破损大的能看见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背心。红褐色的头髮全糊在额头上,脖颈上一半是灰,一半是汗。
  但四肢完好,没有骨折,没有贯穿伤。
  活蹦乱跳的。
  米哈伊尔和尼基塔对视了一眼。
  尼基塔手里的门禁卡慢慢放了下来。
  这位在圣联航线上飞了二十年的老船长长舒了一口气,缓和下来。
  米哈伊尔则终於点燃了那根叼了二十多分钟的菸捲,紧绷的肩膀隨之鬆弛,他深吸一口吐出了个烟圈。
  尼基塔很清楚,老友只有在最得意的时候才会吐烟圈。
  一个见习职业者,在二级构装体的追猎下独自周旋超过四十分钟,且全身而退。
  在“冬棺”的训练档案里,做到过这件事的见习猎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罗夏什么都不知道。
  他瘫坐在门板前,缓了几口气,终於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我跟你们讲,”罗夏一边喘一边摇头,“那个『西伯利亚』是真心狠!设计这么个让见习去溜二级构装体的任务......”
  其余人被罗夏的虎狼之词惊得呆立当场。
  谁也没想到,这货死里逃生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抱怨顶头上司!这要在战场上,够枪毙十分钟了!
  阴影里,尼基塔默默转头,看了一眼米哈伊尔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去的脸。
  “……他自己见习的时候干过这种事吗?这不纯粹s......”
  咳咳咳咳!
  凯萨琳猛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罗夏回头,狐疑地看向凯萨琳,“你又没跑马拉松,你咳嗽什......”
  下面的话卡在了嘴里。
  他这才发现这里並非只有四人。
  升降梯那里还有两位,两位罗夏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空气静止了大约一秒。
  然后,那张灰头土脸的、前一秒还在破口大骂的面孔,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別的表情管理。
  只见罗夏眉头舒展,目光里流露出一股神色。
  那是一种……如何形容呢?
  恳切、深沉、饱含感恩的目光。
  他猛地站起身,啪地一拍大腿。
  “真是天才般的构想!”
  声音里满是激动。
  “杰克!罗兰!”他转向自己的队友们,表情庄重,“我早就说过,沙场多流汗,战场少流血!长官的良苦用心,你们现在体会到了吗?!”
  接著他背对升降梯的那双眼睛狂眨。
  站在他前面的三人目瞪口呆。
  罗兰张了张嘴,和杰克面面相覷——队长,你想让我们接什么?没彩排过啊。
  卡修斯乐不可支,忍不住鼓起掌来。
  米哈伊尔盯著罗夏半晌,那根烟在他牙齿间转了一圈。
  “哼。”
  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
  罗夏挺直腰板,摆出一副浑然不知的震惊表情。
  “长官!尼基塔教官!你们也在这里?”
  “我刚才......我是说,光顾著跟队友们分享心得了……您知道的,受益匪浅,太激动了,一时没留意到您和教官……”
  “別演了。”米哈伊尔把菸捲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菸灰,“再演下去就赶不上晚饭了。”
  等五人都进入了升降梯,米哈伊尔按下了按钮。
  升降梯嗡鸣著上升。
  米哈伊尔那副暗金义肢的手颳了刮下巴上的灰鬍子,金属表面在上方渐近的灯光中反射出一道道亮痕。
  “我说,刚才那个『西伯利亚』,是什么意思?”
  凯萨琳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对......对不起长官,我可能是......噗......”
  罗夏瞪了少女一眼,掛著微笑,额角一滴汗珠在满是灰尘的脸上清出一道痕跡。
  “……没什么,长官。”罗夏清了清嗓子。
  “我是说,西伯利亚的冬天,天气太冷了。跟您没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