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困兽之局
  第119章 困兽之局
  风眼內部的气流柔和得反常。
  数以万计的幻光空母在雨燕號四周缓慢旋转,伞盖过滤了风暴云层透进来的每一缕燃素,將它们吞噬殆尽后,转换成了如梦似幻的光柱。
  罗夏蹲在中层货舱的过道上,用拖把把散落的煤渣扫进角落。
  刚刚那次机动造成的破坏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上层甲板的木质地板裂出了好几道整齐的口子,后甲板舱壁被铁桶撞出了三个门板大小的凹坑,至少有三十几个铁桶翻过栏杆坠入了云层。剩下的桶东倒西歪地堆在后甲板上,煤块碎了一地。眾人又是一番折腾才把铁桶搬走。
  罗夏把最后一撮煤渣扫进角落,將拖把收回储物格,回到了舰桥。
  驾驶舱里凯萨琳也尽力地將这里恢復原状了。
  罗夏走到舵轮旁,凑上传声筒。
  “杰克,飞艇外部什么情况。”
  “气囊三处焦痕,我涂了些应急凝胶。表面伤,不影响飞行。
  “”
  “卡修斯,你那边呢?”
  “三號传动齿轮轻微热变形,二档最多只能再用八十秒了。”
  “燃煤呢?”
  这次是罗兰的声音,闷闷的,“刚和卡修斯清点完,剩余铁桶六干毛只,夫药三吨出头。”
  罗夏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三吨二號燃素煤,够雨燕號再飞大约三十个小时。
  够用,但没有多少余量。
  “收到,各位置维持现状,继续向前寻找出口。”
  他鬆开传声筒,靠回舵轮旁的扶手上,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缓缓旋转的磷光。
  十分钟后,杰克的声音传来。
  “队长,后面来尾巴了!”
  罗夏眉头一皱,看了眼三维地图,没有显示,还没到四百米的探测范围。他快速走到左舷的观察窗前。
  磷光隧道下方,大约八百米的距离上,一个圆筒状飞行器正低伏著飞行,显然是在尽力隱蔽自己。
  摺叠翼,双发螺旋桨,机身涂著哑光黑漆,垂尾上喷著一个粗糙十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黑十字佣兵团。
  罗夏放下望远镜,心中微微鬆了口气。
  对方没有开火—八百米的距离,早就在任何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內了。
  显而易见,他们害怕雨燕號坠毁。
  也就是说,他们想活捉。
  罗夏盘算起来。这隧道就是一根管子,目前没看到什么岔路。而飞行器能追上自己说明速度比雨燕號更快,甩不掉了。
  “所有人,舰桥集合。”
  他对著传声筒只说了这一句。一分钟不到,五人聚齐。
  罗夏没急著开口。他朝后方抬了抬下巴,不了解情况的纷纷凑过去往外看。
  磷光隧道的远端,那架飞行器正在徐徐靠近。圆筒状的机身明显就是运兵舱,距离大约七百米,正在稳步缩短。
  “一架。”罗兰低声確认。
  “运兵型。”凯萨琳补了一句,眼睛眯起来,“至少塞了八到十个人。
  ,罗夏把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然后他看向凯萨琳。
  “船首机枪能不能解决它?”
  凯萨琳摇头,乾脆利落。
  “看反光,至少六毫米轧制钢板。12.7口径打上去不够看。”
  “除非它蠢到把最薄的腹板亮出来——让我对著同一个点,连续射击五发以上。”
  杰克抱著胳膊靠在舱壁上,“那就是近战咯。”
  他笑了一下,看不出一点大战前夕的样子。
  罗夏点头,“跳帮战,或者反跳帮看谁先登谁的船。”
  短暂的沉默过后,罗兰开口:“让他们上来。雨燕號的地形我们熟悉,对我们有利。”
  “万一人数差太多呢?”杰克插话道,“十个打五个,哪怕地形占优也够呛。”
  卡修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那就准备第二条路抢他们的飞行器。”
  罗夏点了点头,卡修斯和他想的一样。
  “我的想法,咱们得两手准备。第一,等他们登舰,利用雨燕號的地形设伏,在这里把他们全部解决。第二,万一战况不对,把他们堵在下层甲板,我们从应急通道出去,抢他们的飞行器。”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一—距离大概还剩八百米。按这个速度,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分头行动。”
  他转向卡修斯:“让轮机再吵一点。把能开的阀门都打开我要整条船都在响,响到他们隔十米就听不见彼此说话。”
  卡修斯点头,转身往底舱走去,忽地停住。
  “我建议把上层甲板舰桥的舱门留著不锁。空著的驾驶舱比锁著的驾驶舱更能说服他们——猎物嚇跑了,躲进了船底。”他顿了顿。“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更聪明。”
  罗夏对著他竖了个大拇指,“就这么干。”
  卡修斯消失在楼梯口。
  隨即眾人也都向下撤离,完善了一番作战计划后,各领任务散开。
  不多时,蒸汽轮机的低频嗡鸣骤然拔高。泄压阀、旁通管、二级汽缸排气口,所有能製造噪音的阀门都打开了。整条雨燕號都在颤抖、嘶吼,铁板共振的嗡嗡声灌满了每条过道,十步之外连喊话都得靠吼。
  然后就是等待。
  罗夏蹲在货舱左侧的一堆麻包后面,背靠舱壁,面前是条不到一米五宽的过道。
  他一发发地將子弹塞进子弹带,“双子星”枪口朝下地搁在膝盖上,弹仓里是十六发25號特製霰弹。
  卡修斯从底舱返回,无声地靠在罗夏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他低声诵念祷言,圣徽中心的宝石亮起微光。接著那光就落在了罗夏的“双子星”上,枪身隱约泛起层幽蓝波纹。
  “【圣律协调】,五次。”他温和一笑,隨即转身朝罗兰的方向走去。
  罗夏朝他背影点了下头。
  他將食指搭回扳机护弓外沿,调匀呼吸,让自己沉进轮机噪音与铁板震颤之间那层稀薄的安静里。
  很快,他听到了动静。
  一开始只是嗡嗡的震动,声音从外面传来,隔著几层甲板和气囊蒙皮,被过滤得模糊不清。
  紧接著便是螺旋桨的声音。
  罗夏透过头顶的舱壁缝隙,隱约感觉到雨燕號轻微地摇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从气囊侧面近距离掠过时带起的气流扰动。
  然后是撞击声。
  咔嚓、咔嚓、咔嚓。
  那应该是抓鉤。
  接著是靴底踩上甲板的咚咚声。
  罗夏默默数著脚步。沉重,密集,至少七八个人。
  一、二、三—他们在甲板上站了几秒,大概在观察周围环境。然后脚步声分散了,一部分朝舰桥方向移动,一部分留在甲板上没动。
  罗夏侧耳贴近身旁的传声筒—这也是他选择待在这儿的原因,通过传声管路,他能听见舰桥那边的动静。
  传声喇叭里隱约传来砰的一声,舰桥的舱门被踹开了。
  一个粗嗓门咕噥著德语,罗夏听不懂,但语气里的轻蔑很明显,大概以为飞艇上的人怂了。
  更多的脚步声。
  他们在上层甲板上来回走动,翻东西,踢开障碍物。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下移动,从坡道上下来了。
  罗夏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手指慢慢收紧,让“双子星“的双管枪身贴著他的前臂。
  这会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即將开始的生死搏杀容不得他多愁善感,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片从头顶无声坠落,擦过他的肩膀。罗夏接住,展开—是杰克的笔跡。
  【十个。大多数装备很烂,拼凑货。打头一个块头很大,扛双手战锤,看著像二级。】
  罗夏紧绷的嘴角慢慢鬆开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是对面来了一个三级甚至更高的职业者进来。三级意味著超凡脱俗,无论是体质还是燃素抗性,都远远超出他们能应对的范畴。但二级.....
  米哈伊尔在飞艇上给他们补过课:二级职业者能够佩戴的燃素装备仍停留在物理层面的提升—一本质上是个大號的一级,並没有產生质变。
  更何况对方扛的是战锤—攻击型猎手,並非防护见长的铁卫。
  至於剩下的,虽然等级看上去比他们高一些,但在这个唯装备论的世界里,僱佣兵的装备怎么会比正规军要好?
  並非不可战胜。
  罗夏伸出手,用指关节有规律地在传声筒铜壁上敲了四下。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號—“执行歼灭”。
  坡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双靴子踏上了中层甲板的铁板地面。
  罗夏从木箱缝隙里看到了那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皮革帆布拼接的背心上掛著几块充当护甲的金属片。手里端著一把老式栓动步枪,枪管被截短了一截,弹仓底板换成了手工敲出来的铜片,枪栓拉柄上焊了个加长的铁疙瘩方便快速操作。
  一个猎手。
  那人朝左右看了看。罗夏这边的货舱里堆满了木箱和麻包,过道被切割成几段曲折的窄巷,视线遮挡非常严重。
  確定没什么动静后,他朝坡道上方打了个手势。
  更多的靴子踏了下来,罗夏从木箱的缝隙里数著人头。打头的穿了套较为完整的护甲,胸甲是整块衝压钢板,小臂绑著铆接的钢管护臂,挎著一面不大但厚实的圆盾。铁卫,但装备寒磣得很。后面跟著四个有著机械义肢的人,毋庸置疑,都是巨像。
  第五个身影格外宽阔,几乎是侧著身子才挤过坡道下来的,下半张脸扣著一副防毒面具,肩扛一柄双手战锤,锤头上有一排排气筒,用途不明。
  这应该就是杰克所说的那个二级猎手了。
  紧跟其后的第六个第七个和第八个几乎是同时下来的,都端著截短的步枪或卡宾枪,弹药袋掛得满身叮噹响。都是猎手。
  八个。
  杰克的纸条上说十个,只下来八个。
  罗夏原本担心他们会分散搜索,但领头那个猎手显然比看上去要谨慎。
  他指示眾人列成一条紧凑的纵列,前后间距不超过一臂,沿著主过道缓慢推进,每经过一个货箱垛口,前面的猎手都会侧身探头扫一眼,確认没有威胁后才挥手放行。
  罗夏蹲伏的位置在货舱左侧最深处,一条被麻包堵了大半的死胡同。从主过道望过来,只能看到两面叠到顶的木箱和一堵麻包,像是隨意堆放时自然形成的断头路。大块头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八个人的背影依次从罗夏视野中滑过,向货舱深处走去。
  罗夏屏住呼吸,“双子星”的枪托抵在大腿上,右手食指悬在扳机护弓外。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如果现在开枪,能轻鬆放倒最后面那个。
  他没有开枪。
  他数著脚步声。十步,十五步,再往后就听不见了,蒸汽轮机的噪音把一切都掩盖了0
  够了。
  他从麻包后面站起身,端著“双子星”,弯著腰沿木箱边缘朝坡道口快速移动。中层货舱通往坡道的舱门是一扇厚重的铸铁水密门,此刻大敞著,门轴上的转轮锁还保持著开启状態。
  罗夏的手搭上了转轮。
  身后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德语。
  有人回头了!
  罗夏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快速跨过舱门。
  接著双手同时发力,铸铁舱门猛然合拢,沉闷的“咣”一声震得整片舱壁都在抖。转轮锁在他手里飞速旋转,卡扣一节一节咬进门框,锁舌“咔、咔、咔”地弹入锁孔—三道锁,全部到位。
  几乎是同一瞬间,门板另一侧爆发出一阵怒吼和枪响。
  子弹撞在铸铁门板上,乒桌球乓。但这扇门设计之初就是用来在紧急情况下隔绝舱室的——三十毫米的铸铁板,步枪子弹连个像样的凹坑都砸不出来。
  铁门后面传来的咆哮越来越密集,夹杂著枪托砸门的闷响和德语喝骂。有人在撬转轮金属刮擦金属的声音尖锐得直钻耳膜。但三道锁舌全部咬死在锁孔里,转轮纹丝不动。
  罗夏转身就跑,三步並作两步蹬上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
  蒸汽管道的嘶鸣声在耳边炸开又褪去,梯道尽头就是上层甲板的出口。罗夏衝上最后几级台阶,身体还没完全探出舱口,就朝左舷方向吼了一声。
  “动手!”
  话音刚落,甲板上就传来了一串德语。
  两个留守甲板的僱佣兵正从飞行器旁朝他这边跑来,一个端著步枪,另一个手里攥著把短柄斧。
  然后便是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