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蒲公英之死(日万第四天)
  第123章 蒲公英之死(日万第四天)
  弗里茨的脑子在烧。
  燃素侵蚀正在从太阳穴往里钻,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一寸一寸地钉进颅骨。每一次心跳都带著一波钝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色斑。“火神之息”的药效在衰退,但副作用才刚刚开始兑现帐单。
  该死的。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他们等级太低了。
  这一点弗里茨完全看清楚了—他们甚至都不是一级职业者。霰弹打在他身上只是皮肉伤,塔盾扛不住他几锤。
  一群小崽子,靠著精良装备和默契配合,打得他处处受制。设伏、烟幕、交叉火力、
  神术护盾—每一招都刚好卡在让他难受的位置上。
  就因为这个,他到现在还没能弄死一个。
  只要他弄死一个,剩下的人无论是士气还是配合都会像缺损的齿轮组—散架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念头愈发清晰,烙在他混沌的大脑皮层上。
  不需要想別的了。
  一个一个杀。
  至於任务?去你妈的任务,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汉斯那个婊子养的赔钱。
  他刚抬步想要找一个突破点,就看到了那个人。
  甲板另一端,那个砍断钢缆的年轻人正沿著右舷栏杆快步移动,身形压得很低,像是要绕到什么位置去。距离大约十二米,中间没有遮挡物,路径上也没有那面该死的塔盾。
  弗里茨没有想。
  脚后跟磕地。
  突击靴底部的阀门在撞击下弹开,最后一次储备的燃素弹药从脚跟向后下方喷射。
  他的身体拖著两道尾焰弹射出去,“碎颅者”在半空中被高高举过头顶,排气孔亮起暗红余光,蓄势待发。
  半空中,他混沌的大脑鬆了口气。
  几次交手让他看清了这帮崽子,是有些下陷阱的小心思,但可惜等级太低,终究是花拳绣腿。
  抱著这个想法,他落到了地上。
  接著脚下一滑。
  鞋底触碰甲板的触感完全不对。没有丁点摩擦,靴底在落地的瞬间便“咯吱”一声滑开,像踩在了黄油上。
  那柄高高举起的战锤在失去支撑的瞬间便成了配重。超过三干公斤的锤头將他的上半身朝后拽去。
  鐺—!
  伴隨著机油被挤压飞溅的噗嗤声。他的后脑勺撞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战锤从手中脱出,在甲板上翻滚了几圈,滑进了舷侧的缆桩底下。
  鼻腔里灌满了浓稠辛辣的气味。
  机油!
  竟然是机油!
  他躺在地上试图翻身,但双手每一次撑地都会打滑。机油浸透了他的胸甲,渗进了衣服的缝隙里。
  他就像一条被衝上岸的鱼,在光滑的甲板上徒劳地扑腾。
  二级猎手,黑十字佣兵团副团长。掌握燃素爆破锤、突击靴和兴奋剂三件套的精锐战斗人员。
  被机油放倒了。
  弗里茨停止了挣扎。
  一双血红瞳孔在这一刻终於恢復了些许清明。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
  罗夏大步跨上前去。
  靴底踩过机油边缘尚未浸润的乾燥区域,绕到了壮汉的头部方向,板寸头的后脑勺撞在甲板上的那一下显然不轻,直到现在眼神还有些迷离。
  罗夏没有犹豫。也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那头公牛在地上多躺一秒,就多一秒翻身的可能。
  壮汉听到了脚步声,仰起头。布满爆裂血丝的眼睛,对上了这个红髮少年。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像屠夫审视案板上最后一块肉。
  “双子星”的双管枪口垂直朝下,对准了壮汉的脸,残存的淡蓝色光纹还贴在枪管表面。
  那张脸此刻开著防毒面具在摔倒时歪到了一边,露出满是血沫和唾液的口腔。
  壮汉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在那一刻恢復了片刻的清明。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也许是求饶,也许是诅咒。
  罗夏没有等他说完,就扣下了双扳机。
  两段式扳机被压到底,双管齐射。
  轰。
  两发25號霰弹在不到半米的距离上同时迸出。数十颗铅珠以扇面形態砸进了壮汉的面门—先是额骨,然后是颅顶。
  脑袋碎开了。
  就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骨片、脑浆和血液混合著铅珠的碎末向外辐射开去,在甲板上画出一个暗红色的伞状轮廓。
  飞溅的碎片落在罗夏的靴面上、袖口上、以及枪管尚未散尽的蓝色光纹上。
  碎片飞溅,散落在周身两平米內的各处。
  脑袋自观骨以上的部分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下頜骨、两排沾著碎片的牙齿,以及一截被燃素增压气流烧焦的颈椎断面。
  壮汉的身体痉挛了三秒。
  双腿蹬直,靴底在机油里滑了最后一下。
  然后所有的肌肉同时鬆弛下来,那具被燃素催胀的身躯瘫软在油污与血泊之中,彻底不动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只剩风声,和远处磷光旋涡低沉的嗡鸣。
  【记录:公元1895年4月19日,你于波德平原空域击杀二级猎手弗里茨,认知+15】
  罗夏站起身,退后一步。
  “双子星”的枪口还冒著白烟。枪管上卡修斯圣术留下的蓝色纹路正在缓缓消散。他拉动枪栓,弹壳弹出,黄铜弹壳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机油边缘,停住了。
  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稳,没有颤抖,心里也不觉得少了些什么—一切都来的太快,又太仓促。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杰克从一个绞盘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罗夏脚边那只翻倒的空油桶,然后走向罗夏。
  “不赖嘛队长。”他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机油泼一地,那大块头跟踩了香蕉皮似的我这辈子没见过人摔得这么惨。”
  “说实话,”罗夏將装填好的“双子星”掛回背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杰克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罗夏脸上,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等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你的意思是,你让我站在那头公牛正前方当靶子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夏耸了耸肩。
  “没有百分之百,但你本人不就是百分之百吗?万机之神总不捨得让自己亲儿子英年早逝吧?”
  杰克的表情经歷了一个相当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愕然,然后是被冒犯的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早该想到的”的绝望上。
  “你......这是欺诈!”他用食指戳著罗夏胸口,声音微微发颤,“对队友的欺诈!
  你知不知道那头东西衝过来的时候我差点......总之!你欠我的!你必须给我做饭!专门的、额外的那种!”
  “行。”罗夏嘿嘿笑了一声,弯腰检查弗里茨的尸体,从皮革胸甲的內衬里摸出了几样东西—一个装燃素製品的小袋子,一个装联邦马克的大袋子,掂了掂重量,头也不抬地说,“草莓酱拌布丁怎么样?”
  杰克一想到那个画面......和脚边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產生了某种视觉联想。他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得了吧!刚才全是开玩笑!”杰克连连摆手,后退了两步,“这几天我吃罐头就好牛肉的,不要番茄酱的那种。”
  玩笑过后,眾人开始打扫战场。
  凯萨琳走过来的时候,罗夏正蹲在甲板边缘,用一块破布擦著“双子星”的枪管。磷光从隧道壁上投下来,落在他手背的血渍上,一闪一闪的。
  “嘿。”
  凯萨琳在他旁边站定,转轮手枪已经归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刻意放鬆的语气开了口。
  “第一次杀人,感觉怎么样?”
  罗夏抬头瞥了她一眼。
  这句话的结构,语气,甚至停顿的位置,都和刚才他问她的那句一模一样。凯萨琳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掛著淡淡的笑—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罗夏想了想,把擦枪布搭在膝盖上。
  “说实话?”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没什么感觉。”
  凯萨琳挑了一下眉毛。
  “底仓的时候隔著一面烟墙,看不见脸,看不见表情。”罗夏將清理乾净的霰弹一发一发塞回弹仓,动作不紧不慢。
  “扣扳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弹道散布和射击间隔。等烟散了,地上躺的那些东西......跟猎场上剥皮放血的雾生种没太大区別。”
  他顿了一下。
  “至於刚刚,根本来不及多想,他不死,咱们都得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罗夏自己在心里品了品。不是说给凯萨琳听的漂亮话他確实是这么想的。也许以后会不一样,但刚才,脑袋里的唯一念头就是活著。
  凯萨琳没有接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了。
  但在转身的瞬间,罗夏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枯燥的体力活。
  雨燕號很快追上了那架在气流中漫无目的飘荡的黑十字飞行器。没有了驾驶员的飞行器像一片被风推著走的枯叶,螺旋桨最低档位,摺叠翼在气流中无力地抖动。
  罗夏带著罗兰和杰克架著跳板登了上去,把里面所有能拆的、能搬的、值钱的东西统统薅了回来。
  燃素气瓶十七罐,低纯度,但聊胜於无。燃煤十四箱,德式香肠若干,一把品相尚可的机械臂备件,弹药补给两箱—一—口径不完全匹配。
  罗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下,加上原有的存货,燃煤够烧四十个小时出头,弹药还能打两场遭遇战。不算宽裕,但比半小时前好太多了。
  就在罗兰和杰克搬运燃煤的时候,罗夏一个人留在了飞行器的驾驶舱里。
  驾驶舱很小,两张座椅之间塞著一只铁皮文件箱,锁扣是松的。罗夏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文件。
  大部分是德语写的航线记录和补给清单,字跡潦草。
  罗夏一页一页地翻著,大致扫过內容,並不认识。
  然后他又翻了一页。
  一封信掉了出来。
  它从那叠粗糙的航行日誌之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驾驶舱的地板上。
  不是手写的。是打字机列印的標准公文格式,纸张的质地比前面那些粗糙的航行日誌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罗夏本以为又是什么看不懂的德文文件,隨手翻开看看。
  但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住了。
  他看得懂。
  不是德语。是俄语標准的、工整的圣联官方行文格式。
  罗夏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