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神罚(日万第十二天)
  罗夏双手撑在布满黄铜仪表与操纵杆的控制上,目光在操作手册与舷窗外来回扫视,小心翼翼地驾驭著这座二十平方公里的钢铁巨兽。
  身旁是同样难以入眠的小队成员。达里婭的大多数老伙计都被罗夏劝回了舱室,只留两人轮班指导。视网膜边缘,硬皮书册上方的幽蓝墨水在纸页上生长蔓延,勾勒出三维地图的轮廓。
  经过一昼夜的航行,这座钢铁岛屿即將抵达与“灰烬誓约號”分別时的坐標。
  他看著通过多重镜面折射倒影出的外界光影,感受著钢铁岛屿在云层中缓慢移动,忽然想起什么。“达里婭女士,”罗夏看向刚换班、正捂著嘴打哈欠的妇人,“这座兵工厂的自动防卫系统,我们能接管多少?”
  达里婭止住哈欠,眼角那颗泪痣跟著笑容扬起。
  “您问对人了,罗夏先生。安东去年刚把那些线路重新梳理过。”
  名叫安东的老者凑了过来,“罗夏先生,请跟我来。”
  安东领著他走到操控室角落的一面铁壁前。壁面上焊著一块锈蚀的黄铜牌,上面用帝国时期的花体字刻著一行字一一【第三兵工厂自动防御总控】
  安东握住一柄液压手闸,用力拉下。
  墙壁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摩擦声。一块三米见方的铅灰色铁板缓缓升起,露出下方的操控。数百个黄铜錶盘、拉杆与旋钮密密麻麻地嵌在底座上,散发著陈旧的机油味。
  “这座岛的穹顶、侧壁和底部,”安东伸出手指,依次点过三组標著不同顏色的操控区域,“一共装了一千二百门80毫米后膛线膛炮、四千八百挺12.7毫米多管机枪、还有大概六百个预设的散弹发射阵位。”跟著过来凑热闹的杰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安东继续说,“弹药嘛,当年打掉了一些。但后来我们重启了地面的弹药铸造车间,用採集的燃素和岛上的废铁,这些年陆陆续续又造了不少。安娜算过,大概够全部火力齐射.. ...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的齐射?老天,”杰克咧开了嘴,“队长,这玩意儿简直是个会飞的新圣彼得堡。”卡修斯推了推圆框眼镜,也凑了过来,目光扫过那些操控面板上的刻度,补充道:“但技术代差呢?这些都是四十多年前的沙俄制式装备,精度和射程恐怕. . .”
  “不需要精度。”罗夏摇了摇头,“当火力密度达到这种级別,只要把距离拉近,精度就是个笑话。”卡修斯笑了笑,耸了耸肩,“您是对的,队长。”
  “安东先生,接通武器系统的供能阀门。我们快到了,外面那些不速之客恐怕等急了。”
  安东用力点头,拉下了標註“底部阵列”的总控手柄。手柄卡入第一道槽位,操控深处传来沉重的机械联动声,整座空岛的骨架都在嗡嗡作响。
  伴隨著手柄推到底部,沉睡了四十年的钢铁巨兽彻底甦醒。
  罗夏透过脚下的观测窗,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壮观景象。
  数以万计的齿轮在蒸汽高压的推动下咬合,粗壮的液压传动轴如同巨人的血管般暴起,將炽热的燃素能量精准泵入每一个武器阵列。
  高热的白汽从岛屿边缘的排气阀中喷涌而出,在云层中撕开一道道翻滚的涡流。
  罗夏感受著脚下传来的狂暴震颤,目光穿透重重雾海。
  他知道,这座代表著旧时代工业巔峰的杀戮兵器,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態碾向战场。
  而此时,在视线尽头的十几公里外。
  “灰烬誓约號”的左舷引擎正吞吐著烈焰。
  这艘偽装成商船的圣盾级护卫飞艇,歷经两天一夜的鏖战,渗碳钢外壳早已像被野狗啃过的骨头般千疮百孔。
  左舷的“坚定-7型”三胀式蒸汽机正向外喷吐著滚滚黑烟,橘红色的火焰舔舐著渗碳钢蒙皮。十六个独立菱形气室已经破损了五个,泄漏的惰性气体在空气中形成扭曲的光晕。
  尼基塔站在驾驶前。这位四十三岁的中校,那件曾经笔挺的旧式翻领皮夹克如今浸透了血污与机油。角落里的留声机早已停转,也没人有閒心去拧紧发条。
  他双手紧握舵盘,眼角风霜纹里夹杂著煤灰。飞艇每一次倾斜,都会带来一阵金属撕裂的哀鸣。“左副翼失灵。”他对著传声管平静通报,声音迴荡在全舰,“右舷第二螺旋桨转速降至四成。小伙子们,做好准备,我们得靠这点动力撑到底了。”
  甲板上的情况更糟。
  汉斯,那个黑十字的头目,显然对“灰烬誓约號”的偽装研究得很透彻了。
  他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用几架飞行器轮番投掷自製燃烧弹,將上层甲板烧成了一片焦土。当船员们忙於灭火时,僱佣兵从尾部的货舱跳板强行登舰。
  米哈伊尔的动力装甲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內耗尽了最后一发子弹。
  此刻,他只能將这具沉重的铁壳当成盾牌与战锤。每一次挥拳,液压系统都发出濒临过载的刺耳尖啸,喷出灼热废气。
  他身后,则是七名还能站著的船员,堵在通往驾驶室的走廊里。
  他像一头暴怒的棕熊。他挥动义肢,將一名衝上前来的黑十字僱佣兵连人带甲砸成一滩烂肉。“退后三步!”米哈伊尔咆哮。
  一捆炸药从走廊尽头拋来。米哈伊尔侧身闪避,炸药在舱壁上轰然起爆。破片贯穿了两名船员的小腿。他们栽倒在地,死咬著牙关,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长官!”身后一名年轻空艇兵嗓音嘶哑,“外面那艘巨鯨飞艇绕回来了!它在调整副炮!”“带上伤员,退守驾驶室!”米哈伊尔再次挥动右拳,將一个试图靠近的杂碎的脑袋像西瓜般砸碎。他们被逼到了绝境。黑十字的僱佣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涌入內舱。
  伤员的呻吟声、蒸汽机的喘息声、敌人的狞笑声交织在一起。米哈伊尔靠在驾驶室的铁门上,大口喘息。
  他的体力正在透支,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一名靠在窗边的空艇兵突然瞪大眼睛。他指著舷窗外,手指颤抖。
  “长官..外面..”
  米哈伊尔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远处,两架盘旋的飞行器毫无徵兆地失去控制,宛如被拍死的苍蝇般笔直坠落。更远处,那艘正准备开火的巨鯨飞艇,竞像见了鬼一样掉头逃窜。
  没等米哈伊尔弄清状况,“砰”的一声,尼基塔撞开了驾驶室的铁门。
  这位向来沉稳的中校,此刻满脸狂喜,衝著他大吼:“米哈伊尔!看头顶!”
  他通过纷杂的舷窗,向外望去。
  战场上空的浓云正剧烈沸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气流,形成一个巨大的下探漩涡。伴隨著低沉轰鸣,云层被粗暴地撕裂。一座直径超过五公里的钢铁浮城轰然撞破云海,宛如神明降下的铁砧,徐徐压向战场。
  阳光从岛屿边缘溢出,在冰冷的钢铁轮廓上镀了一层刺目的金边。这座浮城仿佛一幅正在燃烧的末日壁画。
  黑十字的僱佣兵们僵在原地。他们惊恐地仰起头,终於確信刚刚外面同僚高喊的那些关於“神明降临”、“钢铁堡垒”的疯言疯语,全他妈是真的。
  汉斯脸上的狞笑僵住了。手中炸药滑落,滚进血泊。
  僱佣兵的飞行器在恐怖的下洗气流中摇摇欲坠。
  汉斯猛地回过神,扯著嗓子嘶吼著下令全速撤退。
  但太迟了。
  空岛底部的装甲板开始翻转。
  厚重的钢板如鱼鳞般层层褪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装甲后方,是密密麻麻的炮列。一排,两排,三排。
  从中心向边缘辐射,成百上千根炮管整齐划一地指向下方,化作一片倒掛的钢铁丛林。
  炮管之间,还穿插著无数多管机枪的集束枪口。
  雨燕號悬停在空岛侧翼,罗夏五人透过舷窗看著这一幕。
  “圣焰在上. ..”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空岛开火了。
  没有试射,没有警告。达里婭在总控室里按下了自动防卫的红色按钮一一动作轻巧,带著孩童般的单纯。
  上千门火炮同时咆哮。
  炮口焰火在空岛底部连成一片赤红光幕,刺目得让人本能地偏过头。
  恐怖的后坐力令整座岛屿向上猛抬了半米,底部喷射柱立刻轰鸣著修正姿態。数以万计的弹丸裹挟著重力势能,如暴雨般倾泻。
  在这等不讲理的弹幕面前,十几架飞行器连规避动作都来不及做。薄弱装甲就被撕碎,机体凌空解体,化作漫天燃烧的废铁。
  僱佣兵们的惨叫声被炮火的轰鸣淹没。残肢断臂伴隨著扭曲的金属零件,像雨点般坠入下方云海。极致的火力密度带来了极致的感官震撼。
  罗夏俯瞰著下方的屠宰场,手掌下意识抚过腰间的“双子星”。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用绝对火力,碾碎一切花里胡哨的规则。
  巨鯨飞艇早已不见踪影,汉斯在弹幕降临的前一刻登上了最快的飞行器,带著残存的几架僚机如丧家之犬般逃窜,头也不回地扎进浓密的云层之中。
  罗夏没兴趣追击丧家之犬。比起那些僱佣兵杂碎的命,他更在乎下方的战友。
  他猛打舵轮,驾驶“雨燕號”脱离空岛侧翼,率先俯衝而下。
  引擎嘶吼著悬停。罗夏一脚踹开舱门,跃上“灰烬誓约號”满是焦痕的甲板。米哈伊尔带著几名掛彩的船员,从下层舱室互相搀扶著走出。
  这位魁梧的指挥官看著天空中那座遮天蔽日的钢铁岛屿,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罗夏。
  罗夏站直身躯,皮靴併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圣联军礼。
  “第四行动组队长,罗夏文德。携第三兵工厂回援,请求归队!”
  米哈伊尔仰起头,呆呆地望著穹顶上那座缓缓旋转的钢铁浮城。
  炮管正缩回装甲下方,钢板重新咬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这位老兵才回过神。
  他大步上前,举起那条沉重的动力义肢,狠狠拍在罗夏肩头。力道之大,砸得罗夏往前趣趄了半步。米哈伊尔仰头大笑。
  笑声粗糲、沙哑,在被炮火蹂躪过的甲板上迴荡。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肩膀在发抖。
  然后罗夏看见了。这个年近五十的老兵眼角,有一滴东西一闪而逝。
  “你这臭小子. . . . .”米哈伊尔直起身,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真他妈的是个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