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烟花与灰烬(日万第二十一天)
  飞艇前甲板的双联装重型机炮开始咆哮。
  黄铜弹壳像瀑布一样从退壳口倾泻而下,砸在下方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密集的弹雨化作两道刺眼火鞭,自上而下,狠狠抽打在栈桥上。
  木板、铁架、混凝土,在这恐怖的对地火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碎屑横飞,栈桥被拦腰截断。罗夏猛地扑倒在地,翻滚进一处管道后方,子弹打在管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噹噹声。其他士兵也被压制在掩体后,根本抬不起头。
  尼基塔所在的通风管道被机炮扫中,直接炸开一个大洞。老船长不得不放弃狙击阵地,顺著绳索滑向更低处的暗巷。
  火力网被摧毁了。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没有躲避,密集的机炮子弹打在动力装甲上火花四溅,给厚重的钢板砸出一个个浅坑,未能击穿。
  但子弹附带的巨大动能依然迫使米哈伊尔向后退了两步,装甲的液压系统发出抗议的吱嘎声。他確实能硬抗这种级別的火力,但沉重的装甲和持续的动能压制让他无法继续追击。
  汉斯抓住这难得的喘息机会。他狂笑著,关闭了动力剑的力场,將短剑收回右臂。
  “干得好!卡尔!”汉斯衝著天空大吼。
  飞艇降低高度,悬停在距离栈桥三十米的上空。一根带有金属踏板的软梯从舱门处拋下,在狂风中摇晃汉斯拖著受损的左腿,向软梯的方向狂奔。探照灯的光柱始终来回扫射,为他提供掩护。
  吕贝克外围的贫民窟被这突如其来的空地交火惊醒。远处的帮派分子和流浪汉们纷纷探出头,贪婪地注视著这场战斗,寻找著捡漏的机会。
  汉斯衝到栈桥边缘。狂风吹得他那件破烂的皮夹克猎猎作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被火力压制在掩体后的圣联小队。
  侥倖脱身的狂喜和对金钱损失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那张布满旧疤的脸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圣联的狗崽子们!”汉斯伸出机械右臂,竖起中指,声音穿透了机炮的轰鸣,“准备吃老子的尾气吧!这笔债我会討回来一一每一枚马克,外加利息!”
  狂风呼啸。汉斯转过身,准备跃向软梯。
  而在三十米外的承重柱后方,罗夏半蹲在阴影中。
  他没有理会头顶呼啸而过的子弹,也没有去看汉斯那囂张的背影。
  他將打空的“牙医”发射管平放在膝盖上,右手探入那个长条形的帆布袋,掏出了一枚破甲弹。没有花哨的涂装。弹头保留著渗碳钢与陶瓷结合的原色。粗糙,致密,表面带有窑变高温烧制留下的纹理。內部,镶嵌著经过精密计算的紫铜聚能罩。
  罗夏將其推入发射管,卡榫咬合声清脆悦耳。
  他的目光锁定在三十米外悬停的飞艇上,瞄准侧面涡轮的排气柵格一一浓浊的黑烟正从那里喷涌而出。显然是整艘飞艇最脆弱的动力枢纽。
  这帮北德人的舰艇设计简直是...把脖子伸到了断头下。
  接著罗夏深吸一口气,左脚蹬住地面,上半身探出掩体。
  扣动扳机,撞针击碎底火。
  嗖
  尾部的灰白色特种陶瓷喷口吐出焰柱,反衝力被巧妙地导向后方。
  火箭弹脱膛而出,弹体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轨跡,尾翼展开,切开狂风。
  紫铜聚能罩在撞击装甲板的剎那引发爆轰波,高纯度燃素炸药的能量被匯聚成一点,形成一条高达数千度的高温高速金属射流。
  那层足以抵挡重机枪穿甲弹的厚重钢板,在这股射流面前和羊皮纸差不了多少,被直接融穿。飞艇右侧的燃素增压引擎突然停转,主轴齿轮崩裂,高压气缸被金属射流贯穿,幽蓝色的燃素工质混合著高压蒸汽从裂口处狂喷而出,右侧引擎熄火后还燃起了熊熊大火。
  原本平稳悬停的钢铁造物当即失去升力平衡,伴隨著爆燃声,它开始向著栈桥的方向坠落。倾斜度超过三十五度的甲板上,黑十字的佣兵们没有彻底慌了手脚。
  几名机械化程度较高的“巨像”咆哮著,拽住身边一切能够稳住身形的东西。然后重新调整了重机枪的枪口,试图在坠毁前进行最后一波火力压制,为即將到来的坠落抢占有利地形。
  更有甚者,拔出了带有燃素驱动的链锯剑,准备在飞艇撞击栈桥的当口跳帮肉搏。
  “阿列克谢!哈维尔!黄色环!”罗夏大吼一声,缩回锚桩后方,再次將手伸进帆布袋。
  两名冬棺老兵心领神会,迅速装填弹药,换上涂有黄色色环的温压弹。
  罗夏也完成装填,三人从不同的掩体后方同时探出身子,三具“牙医”发射器对准了正上方倾斜压顶的飞艇甲板。
  三枚火箭弹先后呼啸而出。
  它们在距离飞艇甲板周围不足三米的位置凌空爆开。
  首先是白色粉末与燃素气溶胶被拋洒而出,形成一片笼罩了半个甲板的微白色气雾。紧接著,次级点火装置启动。
  高能合金粉末与燃素气溶胶被点燃,三场小型的太阳风暴在夜空中绽放。
  炽白火球急剧膨胀,產生的高温高压衝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扫过甲板。重机枪的枪管被高温烤得通红变软,那些试图跳帮的佣兵被气浪狠狠拍在舱壁上。
  但这仅仅是开始,温压弹最致命的威力在於它急剧消耗氧气所形成的负压区。
  爆炸半径內的空气被瞬间抽乾。几名“猎手”和“机械师”虽然远离衝击波的中心,但他们的肺叶却在极端的气压差下当场破裂。
  血液从他们的眼角、鼻腔与耳朵里喷涌而出。他们丟下武器,双手痛苦地抓挠著自己的喉咙,如同一条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张大嘴巴却吸不到半点空气。
  高温引发了连锁殉爆。甲板上隨意堆放的备用燃素弹药箱、高压煤气罐以及那些佣兵身上的劣质燃素补给,在高温下接连殉爆。
  轰!轰!轰!
  连环爆炸的火球冲天而起,將黑铁十字旗撕成灰烬。
  整艘飞艇的前半截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木板、扭曲的装甲板与残缺的义肢如同雨点般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雾海。
  衝击波裹著焦臭味席捲栈桥,將反扑的企图连同这艘战舰统统化作飘散的灰烬。
  【记录:公元1895年5月18日,你於北德意志联邦吕贝克自由港空域,击杀僱佣兵*17,认知+44】连环殉爆的火光將吕贝克的夜空映得通红,宛如白昼。
  汉斯呆呆地站在栈桥边缘的铁格柵上,任凭狂风捲起他破烂的皮夹克,那张布满旧疤的脸庞此刻僵硬得犹如一块风乾的橘子皮。
  几秒钟前,他还幻想著登上飞艇,用机炮把这群圣联的狗崽子打成肉泥,然后把他们身上的装备全扒下来补充自己亏空的经费。
  而现在,他所有的底牌,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就在他眼前化作了一团火球。
  没了,什么都没了. ...…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米哈伊尔穿著那套伤痕累累的动力装甲,踏著满地的弹壳与铁片,一步步逼近。
  背部的排气管喷吐著白色的蒸汽,左臂那门重型手炮的枪口还冒著裊裊青烟。
  米哈伊尔偏了偏头,像是在欣赏头顶那艘变成了烟花的飞艇,然后低下目光,看向瘫靠在断裂栏杆上、浑身焦黑的汉斯。
  “怎么说?是跟著我们走呢,还是我把手炮塞进你嘴里,让你对著它说?”
  汉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下方翻滚的雾海,又看了一眼对面那群端著枪、眼神冷酷的圣联军士,终於认清了现实。
  他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接著双手交叉抱住双肩,行了一个极其標准且恭敬的礼节。
  “长官!別开火!我投降!”汉斯那张粗獷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我是个生意人!纯粹拿钱干活,没有私人恩怨!留著我,我能告诉你们僱主是谁!我知道內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米哈伊尔居高临下俯视著汉斯,机械手掌如铁钳般探出,攥住他的后颈一把拎起。
  面罩下,米哈伊尔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对这猎物的乖巧颇为满意。
  “跪得挺快,希望你能让“织网者』女士满意。”
  “现在,先告诉我僱佣你截杀圣联军舰的僱主是谁?”
  罗夏將打空的发射管收回帆布袋,正准备上前协助捆绑俘虏。突然,他在地图里看到了一艘直直往自己这方飞来的舰艇。
  他转过头,望向吕贝克核心区的方向。
  三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穿透了爆炸產生的浓烟,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片空域扫射过来。
  伴隨著光柱而来的,是双剑徽记一那是吕贝克容克贵族麾下的重型巡逻艇,它们显然是被刚才的连环殉爆惊动了!
  在自由港的法则中,外围街区的械斗可以被容忍,但动用重型火炮摧毁大型飞艇,绝对会触碰那些管理者的底线。
  “队长!吕贝克卫兵来了!”罗夏猛地转头,衝著米哈伊尔高喊,“至少三艘巡逻艇,带有重型舰炮!赶快撤!”
  米哈伊尔没有犹豫。他左臂发力,將汉斯狠狠砸向旁边的阿列克谢。“给他打一针镇静剂,带走!”“尼基塔!规划撤退路线!我们要抢在那些贵族猎犬封锁空域前回到船上!”
  米哈伊尔大步流星地向栈桥另一侧的暗巷走去,背部的蒸汽背包猛烈喷发,推开挡路的废弃管道。罗夏拔出双子星霰弹枪,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帮派分子,掩护著同伴撤入黑暗的立体迷探照灯的光柱擦著他们的脚后跟扫过栈桥的残骸,尖锐的警报声在吕贝克的夜空中迴荡。
  这场猎捕行动,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