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时的麵包车
  父亲从灰陶壶里,倒出早上烧好放凉的冷开水,用碗盛著,喝了一碗解解渴,嫌弃道:“就知道弄这些不上檯面的东西。”
  这年月要烧开水喝,已经是全民的共识,没有人直接喝生水。
  也没有什么杯子讲究的,都是用碗喝水,牡丹花的大瓷碗,经典老花。
  在父亲这个庄稼人看来,庄稼地是顶顶重要的,第一要紧的重要事。时令、节气不能错过,稍微懈怠就耽误一年的收成。
  毕竟这时候刚刚单干没几年,分到的地就是农民最重要的资產,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什么能比得上呢?
  与一年的收成相比,弄这点鱼吃算什么?今天吃饱了,明天不发愁了么?
  孰重孰轻,心里没数?
  捉鱼摸虾都属於不务正业,吃惯嘴、懒惯身,人纵慾惯了,將来就会一事无成。
  他养活了这么多孩子,都给扶持到成家立业了,名声也正派,勤劳务实,三儿还是小学民办教师,受人尊敬,这就是他一生的成就。么儿却是吊儿郎当,將来让人发愁。
  十六岁已经算是长大成人了,还这么不著调,以后可怎么好?
  他该舍的面子、该托的人,全都託过了,手艺师父都学了三个,他还能怎么做?
  不成器啊!
  越想越气,父亲喝完了水,把瓷碗重重的搁在了桌上。
  母亲倒还没那么著急,划拉了一下大盆子里的鱼,说道:“这么多鱼,赶鱼都得赶几里远吧?”
  说著,就去厨房拿刀和砧板,准备宰鱼去鳞了。
  大鱼都被捡去卖掉,这里剩下的都不很大,最大的几条也就是六七两重,其余都是些小卡拉米,指头长大小,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蚌壳螺丝,弄起来要花不少的时间。
  这也是父亲反对的一个点,光是处理这些鱼,再去清洗、做熟什么的,不得花个半天时间?这就是耽误了半个工了。
  也就是现在农活不是很著急,这样耽搁半天还说得过去,要是双抢的时候,他能直接把这些鱼都扔了。
  就是现在也不能掉以轻心,眼看过几天要下雨,这几天不赶著先把草锄乾净了,待雨一下,草长得越是茂盛,庄稼可就不好了。
  不让他下地也罢了,他还要別人耽误锄草的时间!
  越想越气。
  母亲没管那么多,她把鱼分开来弄,大的装在大盆子里,小的装在小盆子里,分开处理,做法也不同。
  鱼好像有点多,吃不完又会坏,她在想著,要不要分给那几家一些,当然,这是么儿弄来的,得听他的安排,她不能替他给谁。
  毕竟分家了,得明算帐,要不然將来搞得兄弟打架。
  那些去掉的鱼鳞和鱼肠,也不扔掉,单独用一个盆子来装,一会儿和一些猪草煮一煮,餵猪也很好。猪也得吃些好东西,才能长肉。
  门外出现一个稚嫩的声音:“么叔……么叔……”
  吕建军从外面溜了进来。
  昨天跟著么叔当了一天的跟屁虫,可让这小子赚到了,吃上了发糕不说,晚饭也是么叔做的,还吃上了虾。
  这小子也是食髓知味,又晃来了。
  “奶奶,么叔呢?”在屋里转一圈,没看到么叔,小傢伙出声问道。
  ……
  ……
  吕小龙已经结束了今天的摆摊。
  三条边子,七条白鰱子,二十几条喜头鱼、六条黄鱔、两斤多的泥鰍,还有几斤小龙虾、一斤来螃蟹。
  全部卖完,一共卖了35块钱。除掉剪子花了一块钱,还剩下34块钱。
  这要是搁在前一世,他得开心得晕过去,巨款啊!
  这个时代,一个工人一个月才赚多少钱?
  嘖嘖嘖!
  但是换成现在的吕小龙,他毫无波澜,毕竟也是摸过几万块钱的人,三十几块还是钱吗?
  打赏一个主播都不止这点。
  他收拾了傢伙什,桶、扁担等,加上剪刀,就准备离开了。
  他倒是想顺便在街上,买些什么给家里,又觉得那样太高调了,显得他弄了多少鱼一样。
  下次再说吧。
  骑著自行车离开街心,到了路边,成堆的二手麵包车改造成的载客车,在路边吆喝揽客。
  这时候已经有了承包运营的麵包车,在各镇之间穿梭,走的也是省道,从县城车站附近出发,一路到本县的最后一个镇子之间。
  “走走走,坐车坐车,上车就走,来来来,还有位置坐啊,上不上车的?上车就走啊……”
  那些麵包车都被黄泥土糊满,像是几年都没洗过一般。
  他们一般没有入站的资格,就在外面捡些散客,所以吆喝得十分卖力,还尽喜欢绕路拉客,总在镇点盘旋,搞得那些车上的乘客,怨声载道,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家。
  那女售票员一边安抚上了车的乘客:“好好好,马上就走,马上就走,等我接到那两个人就走,不会再绕了……”
  实际上是在这里又绕了好几圈,每看到一个人就问:“上不上车?走不走?快上来,还有两个位置,上来了就走,马上就走,一分钟都不耽搁……”
  然后早已上了车的乘客,便又是一顿怨气暴发。
  若有一两个又被忽悠著上了车,车上就又激起一顿聒噪:
  “慢点慢点,莫挤我……”
  “你那个扁担小心点,都要打到我了……”
  车上挤得满满当当,那刚上车的人,听说还有两个位置的,就上了车,哪知道转了一圈,狗屁的位置?坐哪里呢?
  “来来来,你把桶放到那里,扁担放到地上就行了,誒誒誒小心,別打到人了……你人坐到这里来。放心,这里可以坐的,我们这里每天都坐人。麻烦你往边上挪一点,让那个大爷也坐半边,挤一挤好吧?挤一挤,要有爱心……”
  售票员的嘴皮子极为麻利。
  勉强挤著坐下了,被挤到的人又不乐意了,免不了互相又是几句口角。
  那边售票员又说话了:“来,你们新上来的,把票买一下。你坐到哪里?”
  这种麵包车运营,不管什么站点不站点的,有路就下,价格也是隨机估算,一般两个镇一块钱,若下车地只在中间,便收五毛钱。
  这时候的五毛钱,印的图案是纺织厂的女工。至於后世人所熟悉的美丽少数民族女孩图案,要再过几年才开始发行。
  等找完钱,售票员又下了车,开始吆喝:“来来来,坐车坐车,还有两个位置,上车就走。大爷,您坐不坐车?上车就走,很快就出发,绝不绕路了,马上就走……”
  於是,刚上车的人,也加入了怨声载道的人群中:“狗日的快点走啊,总在这里绕圈子,猴年马月才能回去啊?这哪里还有位置?人都挤成豆腐渣了,还要拉客,你要拉多少人才肯走啊?”
  “那么喜欢拉人,怎么不买一个大车呢?这么点车还拉那么多人……”
  “快点走,绕得我都晕车要吐了,吐你一车……”
  售票员抽空敷衍他们:“好了好了,马上就走,再把那个人叫上来就走,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