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他与她的初次相遇
  很难想像,这份恐惧,这样的话,是从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口中说出来的,说这话时,她还紧紧地攥著衣服的衣角,这已是她唯一的安全感的来源。
  明明还只是一个孩童而已。
  但那份不安,那份恐惧,却已然像极了一个饱受折磨的受害者,在恐惧著某种未知。
  “你……你放开我,放开……”
  女童剧烈挣扎,那瘦小的身子在寧长生怀中扭动,力道却弱得可怜,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
  放开她吗……
  寧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放开了双手,只是虽然得到治疗,但体內的虚弱,到底不是单纯术法便能医治,更遑论不过是个孩童之身。
  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是一个翻身便又滚倒在地,但女童不管不顾的,手脚並用,在荒草间一寸一寸地爬。
  那双小手抓挠著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这一幕,在寧长生看来,只能够以挪动来形容。
  毕竟本来就是一个小人儿,此时身体虚弱的速度又慢,爬了半天也不过堪堪爬出寧长生两三步就能追上的距离。
  说实话,现场的氛围很怪异,甚至可以说是戏剧性般的怪诞和可笑。
  虽说可以直接出手制止將她带走,但寧长生並未这么做。
  他就这么静静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看著她在荒草丛中艰难挪动,看著她爬出三五步,便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然后——
  寧长生方才迈步上前,再次立在女童面前。
  不疾不徐,不迫不逼。
  “你这样,可是爬不远。”
  女童浑身一颤,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那张面容。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狰狞可怖。
  只有一张年轻的脸,清俊,平和,眉眼间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
  可她不懂。
  她不懂这人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追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只记得,那些人对她好时,总会拿走些什么。
  总会让她更疼一些。
  总会让她……
  “来,吃吧。”
  寧长生手一挥,取出隨身携带的糕点,递到了女童的嘴边,女童没有马上张口,只是一脸警惕的盯著寧长生。
  眼眸中闪过茫然、困惑和恐惧。
  “先吃吧,等你恢復体力,我带你回坊市。”
  在寧长生的注视下,她终於低下头。
  先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块点心的边缘。
  甜的。
  一点点的甜。
  然后——
  她张开嘴,一口咬下。
  狼吞虎咽,风捲残云,那块点心眨眼间便没了踪影,连掉落在掌心的碎屑,也被她急急舔入口中。
  ……
  海市之內人数有计,哪怕是坊市对外开放的这一段时间內,也不可能出现这般恶劣的情况。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便只有此回海市开放的外来者……
  看著狼吞虎咽的女童,寧长生摇了摇头。
  分明不过是四五岁的模样,但表现出来的,却全不见该是这年岁孩童的情绪,哪怕这里是苦境,这种情况也並不常见。
  无法想像,这样的小女孩儿,究竟有过怎样的经歷,才会变成这副骯脏不堪,內外俱伤的悽惨模样。
  过了会,女童將寧长生递来的点心吃完。
  目光再次落在寧长的身上,更准確的说,是用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盯著寧长生已经空了的手。
  眼內,稍稍浮现出了一点渴望。
  “还需要是吗?”寧长生看著女童,伸手缓缓將还趴在地上的女童扶起坐下。
  或许是因为先前点心的缘故,女童这一次不曾再反抗,而是任由寧长生摆弄著端正坐下来。
  寧长生自始至终也不曾在意过她身上的恶臭,以及全身各处沾染的泥泞、尘埃、草屑。
  “再吃一块,你未进食许久,不太適合一次性进食这些过多。”
  再递出一块点心之后,寧长生转手运气,道道清流匯聚冲涤女童身上泥泞。
  “……”
  女童全程茫然,全然理解不了事態的发展。
  直至寧长生將点心递到嘴边,她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一口接一口,小心翼翼的吃著。
  很快,又一块点心被消灭乾净。
  只是女童仍旧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著手,怯生生的看著寧长生。
  觉察到女童的目光,寧长生缓缓半蹲下身,让自已的眼睛与女孩平视。
  眼內露出温和的神色。
  口中是最简单不过的邀请。
  “跟我走吧。”
  女童看著伸在面前的手,双眼依旧无神,似乎无法理解。
  但……
  她还是伸出手,缓缓搭上。
  “好……”
  声音发颤。
  ……
  浮光海市,流君苑。
  苑名“流君”,取自寄辛先宗为徒儿取的名字:寄辛流君。
  这苑子是海市云苑之外,寧长生独居的別院,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
  庭中植著几株灵木,枝繁叶茂,遮出一片荫凉;墙角种著数丛奇花,香气清幽,隨风飘散。
  浴房內,水汽氤氳。
  女童泡在温热的浴汤中,由两名侍女服侍著,仔仔细细洗净了身上每一处。
  从头到尾,女童一言不发,只是任由摆布。
  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望著某个不知名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沐浴完毕,换上乾净衣裳,被带到苑中正厅——
  正厅里,寧长生已端坐多时。
  他另一端,坐著一道魁梧身影。
  两米有余,纯白武袍,唇上两撇小鬍子微微上翘。
  寄辛先宗。
  女童脚步一顿。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警惕、戒备,还有一丝……恐惧。
  寧长生起身,行至她面前,蹲下。
  “莫怕。”
  依旧是那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那两个字,落进女童耳中,却奇异地让那紧绷的身子,微微鬆弛了些许。
  “这位是我师父,浮光海市之主,寄辛先宗。”寧长生侧身,指向那魁梧的身影,“我已稟明师父,將你收入门墙,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小师妹。”
  女童愣住。
  她抬起头,看看寧长生,又看看寄辛先宗,再看看寧长生。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茫然更深了。
  小师妹?
  “拜师。”寧长生言简意賅,“跪下,磕三个头,便是了。”
  女童没有动。
  她愣在那里,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寧长生也不催。
  他只是静静等著。
  等著这个孩子,慢慢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理解——
  有人愿意收留她。
  有人愿意护著她。
  有人愿意……
  把她当成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女童终於动了。
  她缓缓跪下,小小的身子跪在冷硬的地面上,然后——
  额头触地。
  咚。
  轻轻一声。
  再抬头。
  再触地。
  咚。
  第三下。
  咚。
  三叩首。
  礼成。
  寄辛先宗立在原地,受了这三叩首,唇上那两撇小鬍子微微翘起,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好了,起来吧。”
  “从今往后,你便是吾寄辛先宗的弟子,浮光海市之人,无人敢欺你。”
  女童站在那里,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像在做梦。
  不。
  连梦里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
  梦里只有——
  “对了,师兄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寧长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女童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微微有些闪烁。
  她张开嘴。
  那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很久很久不曾开口说过话——
  “凤……”
  一个字,便停住。
  她皱了皱眉,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
  然后——
  “凤隱鳞。”
  三个字,轻轻落下。
  寧长生微微頷首。
  “凤隱鳞……好名字。”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寄辛流君的小师妹,浮光海市的少海主的师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