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初代恶灵骑士:第13章:孤身断后,以命护民
  收割者走了。
  可我们知道,他还会回来。
  那天夜里,我们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枪,子弹,刀,马,粮食,水。约书亚把他打了一天的那些陷阱全搬出来,堆在镇子中央,像一座小山。黑狼和游隼又出去了一趟,天亮的时候回来,说看见他们在四十里外扎了营,没走,就在那儿等著。
  “等什么?”汤米问。
  “等人。”黑狼说,“还有人在往那边去。我数了,又多了十几个。”
  酒馆里没人说话。
  二十五个,加上十几个,就是將近四十个。
  我们呢?
  我们六个,加上镇上那七个,十三个。
  十三个对四十个。
  约书亚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手上的泡破了,流著水,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贝克还是靠在墙上,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不知道多久没睡了。黑狼和游隼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著。汤米站在窗边,背对著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布奇坐在角落里,低著头,看不见他的脸。
  我站在桌边,看著那张地图。
  那个画著叉的地方,离这儿四十里。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路。
  他要来,只能走一条路——镇子门口那条,我们埋了捕兽夹那条。
  可陷阱只能用一次。他吃过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
  下次来,他会先派人探路,会让人拿著长杆子往前捅,会把那些夹子一个一个找出来。
  然后他会骑著马衝进来,带著那四十个人,把这条街从头到尾扫一遍。
  我们挡不住。
  十三个对四十个,挡不住。
  除非……
  “除非什么?”布奇抬起头,看著我。
  我才发现自己把话说出来了。
  我看著那张地图,看著那条路,看著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可以藏人的地方。
  “除非有人把他们挡在路上。”我说。
  “挡在路上?怎么挡?”
  “那条路。”我指著地图,“两边是山,中间是路,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十步宽。在那儿打,他们人多也没用,一次只能衝过来几个。”
  布奇走过来,看著那个地方。
  “那是离这儿二十里的地方。”他说,“把他们挡在那儿,镇子里的人就能跑。”
  我点点头。
  “可谁去挡?”
  我看著那张地图,没说话。
  约书亚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去。”他说。
  我转过头,看著他。
  他比我还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座山。他的手垂在身侧,那些泡破了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水,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一个人?”布奇问。
  “不是一个人。”约书亚说,“我们几个。”
  他回头看了看贝克,看了看黑狼,看了看游隼。
  贝克从墙上直起身子,走过来。
  黑狼站起来,走过来。
  游隼也站起来,走过来。
  四个人站在我面前,站在那张地图边上。
  “你们想好了?”我问。
  约书亚点点头。
  贝克没点头,可他的眼睛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黑狼说:“那个预言,说的是你。不是你一个人。”
  游隼说:“我的族人教过我,有些仗,不是打贏才算贏。”
  我看著他们四个,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上来是什么。
  布奇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还有我。”他说。
  汤米从窗边走过来,也站过来。
  那七个镇上的人也站起来,有的走过来,有的站在原地,可他们都在看我。
  十三个人,全看著我。
  等著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这么定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我去挡在路上,能挡多久挡多久。他们带著镇上的人往后山撤,从那条黑狼找到的小路翻过去,到山那边的另一个镇子。
  “可你不认识路。”我对黑狼说。
  “我认识。”他说,“我走过。”
  我点点头。
  “到那边之后,找治安官,找警长,找所有能拿枪的人。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汤米说:“我去说。我是治安官,他们信我。”
  我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说点什么,可没说。
  然后我走到那七个镇上的人面前。
  那个老头,那几个中年人,那个十五六的男孩——山姆。
  我蹲下来,看著山姆。
  “你怕吗?”
  他点点头。不怕是假的。
  “怕就对了。”我说,“怕的人才能活下来。一会儿跟著他们走,让你跑就跑,让你停就停,別回头,別管后头有什么。听见了吗?”
  他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约书亚面前。
  他比我高,我得仰著头看他。
  “你那个捕兽夹,”我说,“还有多少?”
  “二十几个。”
  “都给我。”
  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去搬了。
  我又走到贝克面前。
  “你枪法怎么样?”
  “还行。”
  “多远能打著人?”
  他想了想。“一百步。”
  “够了。”
  我又走到黑狼和游隼面前。
  “那条路,两边山上能藏人吗?”
  黑狼点点头。“能。”
  “那你们俩带两个人,藏在山上。等我那边打起来,你们就从山上往下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们以为到处都是人。”
  游隼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我走到布奇面前。
  他站在那儿,看著我。
  “你妹妹。”我说,“我记著。要是我回不来——”
  “你回来。”他打断我。
  我看著他。
  他又说了一遍:“你回来。我妹妹的事,我自己找。不用你替。”
  我点点头。
  没再说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后山撤。
  镇上的人从地窖里出来,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一个一个排著队,往那条小路走。没人说话,没人哭,就那么走,走得很快,像怕慢一步就来不及。
  山姆跟著他妈和他妹妹,走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我冲他挥挥手,他也冲我挥挥手。然后他转过去,没再回头。
  约书亚他们站在我旁边,看著那些人走远。
  “你也该走了。”我说。
  约书亚摇摇头。“我们跟你去。”
  “去送死?”
  他看著我,没说话。
  贝克开口了:“那条路二十里。你一个人挡不了四十个人。我们跟你去,能多挡一会儿。”
  我看著他们四个——铁匠,赏金猎人,两个印第安战士。
  “你们想好了?”
  约书亚点点头。
  贝克没点头,可他已经把枪拔出来了。
  黑狼和游隼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看著我。
  “那就走。”
  我们五个人,骑著五匹马,往那条路走。
  月亮又升起来了。
  还是满月,还是那么亮,还是照得地上惨白惨白的。
  二十里路,骑马小半个时辰。
  到了那个地方,我勒住马,往两边看。
  左边是山,陡陡的,爬上去得费点劲。右边也是山,一样的陡。中间一条路,窄窄的,只能並排走三四个人。
  就是这儿。
  我下了马,把那些捕兽夹一个一个埋在路中间。约书亚帮我埋,贝克和黑狼、游隼爬到两边山上,找地方藏起来。
  埋完最后一个,我站起来,看著那条路。
  月光底下,那条路像一条白色的带子,从远处弯过来,从我们脚下伸过去,伸向黑漆漆的夜。
  “他们什么时候来?”约书亚问。
  我看著那条路。
  “快了。”
  我们站在那儿,等著。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的,带著草的味道,带著土的味道。夜鸟不知道在哪儿叫了一声,又停了。
  约书亚站在我旁边,两只手垂著,看著那条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
  “我有个儿子。”
  我转过头,看著他。
  他没看我,还看著那条路。
  “六岁。”他说,“他娘死了,就剩我们爷俩。我打铁,他帮我拉风箱。力气小,拉不动,可他不说,就那么使劲拉,脸憋得通红。”
  我没说话。
  “我来这儿之前,把他托给一个朋友了。”他说,“要是我回不去,他会把他养大。”
  他转过头,看著我。
  “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他爹没给他丟人。”
  我看著他那张脸,那张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
  “你自己带。”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自己回去带。”我说,“你儿子等你回去拉风箱。”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笑。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转过身,看著那条路。
  路的尽头,黑压压一群人,骑著马,往这边冲。
  数不清有多少。
  约书亚往两边山上跑。
  我骑上女妖,站在路中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都在抖。
  那些人衝过来了。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手里的枪上,照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那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收割者。
  他看见我了。
  他举起手,身后的人勒住马。
  四十匹马,四十个人,站在那条窄窄的路上,站在月光底下。
  他骑著马,慢慢往前走,走到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就你一个人?”他问。
  我没说话。
  他往两边山上看了一眼。
  “还是山上藏著人?”
  我还是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像猫看著耗子。
  “你以为这点人,能挡住我?”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
  “不是挡住你。”我说,“是挡住你一会儿。”
  他歪了歪头。
  “一会儿?一会儿够干什么?”
  “够那些人跑远。”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他身后那些人跟著笑起来。
  “你一个人,”他说,“挡我四十个人,就为了让那些废物跑远一点?”
  我没说话。
  他笑完了,直起身子,看著我。
  “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
  我还是没说话。
  他往后一挥手。
  那些人动了。
  四十匹马,四十个人,端著枪,往我衝过来。
  我夹紧马肚子。
  女妖动了。
  它不是往前冲,是往旁边冲,往左边山上冲。那些捕兽夹埋在路中间,他们衝过来肯定会踩著,可我不能让他们踩之前就把我打死。
  枪响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从身边飞过去,从头顶飞过去。我趴在马背上,女妖跑得像飞一样,四蹄几乎不沾地。
  第一声惨叫响了。
  有人踩中捕兽夹,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踩成肉泥。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惨叫一片,马嘶一片,枪声一片。
  我衝到山脚下,翻身下马,让女妖自己跑开。然后我往山上爬,手脚並用,爬得飞快。
  山上枪也响了。
  是贝克他们,从两边往底下打。一枪一个,一枪一个,那些人在马上躲不开,一个一个往下掉。
  可他们人太多了。
  前面的踩了夹子,后面的绕过去。左边的挨了枪,右边的继续冲。四十个人,死几个不算什么,剩下三十几个,还是能把我碾成肉泥。
  我爬到半山腰,找了一块大石头,躲在后头,掏出枪,往下打。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他们在底下乱成一团,不知道山上有多少人,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可收割者知道。
  他骑著马,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切,一动没动。
  他看见我了。
  他看见我从这块石头跑到那块石头,看见我一枪一枪往下打,看见我只有一个人。
  他举起手,往我这边一指。
  十几个人下马,往山上爬。
  枪声更密了。
  贝克他们拼命往下打,可那些人太多了,打死一个上来两个,打死两个上来四个。
  有人爬到我旁边了。
  我转过身,一枪打在他脸上。他往后一仰,摔下去,撞在石头上,不动了。
  又一个上来,我一枪打空,来不及装子弹,抡起枪托砸在他脑袋上。他倒下去,可手还抓著我的脚,把我往下拽。
  我挣不开,跟著他往下滑。
  滑了十几步,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那个人鬆了手,滚下去了。
  我靠著树,喘著气,往上看。
  还有人在往上爬。
  我往旁边看,看见约书亚从另一块石头后面衝出来,抱住一个往上爬的人,两个人一起滚下去,滚得看不见了。
  我往山上看,看见贝克站起来了,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枪一枪往下打,打完了装子弹,装完了再打,像不知道什么叫躲。
  我往对面山上看,看见黑狼和游隼也在打,两个人背靠著背,一枪一枪,像在打靶子一样。
  可人还是太多了。
  他们爬上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掏出刀。
  刀是黑狼给我的,印第安人的刀,刀刃弯弯的,像月牙。
  我就站在这棵树下,等著他们。
  第一个衝上来,我一刀捅进他肚子。他眼睛瞪得老大,看著我,然后软下去。
  第二个衝上来,我一刀划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我一脸,热乎乎的,腥得让人想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不知道杀了几个。
  我只知道我的手在抖,刀也快握不住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喊——
  “卡特!”
  是约书亚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下面,浑身是血,指著远处。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
  那条路上,收割者动了。
  他不是往我这边来,是往镇子那边去。他带著剩下的那些人,绕过这片山,往石溪镇走。
  他不要我了。
  他要去追那些人。
  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那些跑不快的老人。
  我愣住了。
  就那么愣在那儿,看著他们越走越远。
  约书亚爬上来,站在我旁边,也看著那边。
  “追不上了。”他说。
  我知道。
  追不上了。
  我靠著那棵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刀从手里掉下去,掉在石头上的声音,叮的一声。
  贝克从山上下来,黑狼和游隼也从对面山上下来,都站在我旁边。
  没人说话。
  就那么站著,看著那条路,看著那些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过了很久,约书亚开口了:
  “现在怎么办?”
  我看著那条空荡荡的路,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看著那些还在抽搐的马。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回去。”
  “回去?回哪儿?”
  “石溪镇。”我说,“从另一条路走。赶在他们前头。”
  他们看著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捡起那把刀,插回腰里。
  “那些人是去杀人的。”我说,“那些人杀人的时候,不会管你是谁。只要是活著的,都会杀。”
  我看著他们。
  “你们可以不回去。你们已经做了够多了。”
  约书亚看著我,没动。
  贝克也没动。
  黑狼和游隼也没动。
  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女妖从暗处跑出来,站在我面前。
  我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四个,站在山上,站在月光底下,看著我。
  然后约书亚动了。
  他从山上下来,骑上他的马,走到我旁边。
  贝克也下来了。
  黑狼和游隼也下来了。
  五个人,五匹马,站在那条窄窄的路上,站在那片月光底下。
  “走。”约书亚说。
  我点点头。
  双腿一夹,女妖衝出去。
  后面,马蹄声响起。
  五匹马,往石溪镇的方向,狂奔。
  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的响。
  月亮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前路惨白惨白的。
  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他们前头。
  可我知道,我得试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