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別有气魄
  翌日,几人计议已定,言明林玄音既与二仙山有旧约,唐斌与公孙胜又本来就要前往二仙山,便由唐斌与公孙胜护送前往。
  天色微明,赵王氏领著眾女子立在村口,眼含热泪,又要跪拜。
  唐斌急忙扶住:
  “夫人不必如此,前路尚远,诸位保重才是。”
  赵王氏拭泪道:
  “恩公大德,妾身等没齿难忘。待我们安顿好后,必为恩公立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祷告。”
  林玄音在一旁静静听著,忽然轻声道:
  “夫人回去后,若见庄中那株老梅还在,便替我折一枝,插在瓶里吧。”
  赵王氏一怔,隨即点头应下。
  她拉著林玄音的手,又细细嘱咐了许多话,这才放手。
  临行前,唐斌將赵王氏转交的那枚青玉令牌取出,递与林玄音。
  令牌触手温润,正面云纹鹤影拱卫著一个“林”字,背面“玄坛金闕,敕令通行”八字在晨光下泛著幽光。
  林玄音接过,指尖细细抚过那“玄坛金闕”四字的刻痕,眉尖轻蹙,眸中茫然。
  她凝神想了半晌,终究摇了摇头,低声道:“妾身……还是想不起。”
  唐斌温言道:
  “娘子不必著急。此物既是你的旧物,便先由你收著。待到了二仙山,见了罗真人,他道法通玄,或能解开其中关窍。”
  林玄音轻轻頷首,將令牌用一方素帕包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公孙胜在旁瞧著,见那令牌背面隱有金光流转,细看是极细微的龙虎气纹,时隱时现,心知绝非寻常符令。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
  “时辰不早,咱们动身罢。”
  …………
  当下唐斌三人辞別眾人,离了山村,收拾行囊,逕往东行。
  山径两旁草木葱蘢,野花点点,端的是一派清和景象。
  那林玄音虽换了周婆婆寻出的粗布衣裙,青丝松松綰就,却掩不住一副弱质纤纤、病容懨懨的模样。
  才行得六七里山道,她便已气息微促,粉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脚步虚浮。
  唐斌本来走在前面引路,回眸瞥见,不由心中一阵惻然。
  公孙胜也嘆了口气,低声道:
  “哥哥,林娘子元气未復,这般跋涉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唐斌点了点头,举目四望,但见前方炊烟裊裊,屋舍渐密,看起来是一处集镇。便道:
  “前方想来是个市井,咱们且去寻个代步的脚力。”
  不多时,三人入得镇中。
  这集镇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大,却因地处要道,商旅往来不绝,街面倒也热闹。
  两旁酒旗招展,店铺林立,更有那茶坊、脚店、质库、彩帛铺,一应俱全。
  最惹眼的,却是镇口一片空场上,拴著数十头健驴,三五成群,各有小儿在旁照管。
  这便是此时极兴旺的“赁驴”行当——时人唤作“赁驴小儿”。
  自真宗、仁宗朝以来,天下承平,百业繁盛,大宋的租赁业亦隨之大兴。
  “赁驴租马”行当更是其中的翘楚,不论士庶商贾,要是路途不远,大多都不愿自养马匹,反是到这市集上寻“赁驴小儿”,花上百十文钱,赁一头驴子代步,既便宜又便捷。
  这些小儿多是市井贫户子弟,自幼熟稔驴性,兼会些粗浅算数,常在道旁招揽生意,自成一番行业气象。
  唐斌前身也是走惯了江湖的,自然心里有数。
  唐斌引二人至驴场边,早有个精瘦小儿迎上来,叉手唱喏:
  “客官可是要赁驴?俺这驴都是口轻齿嫩、蹄铁新钉的,一日只收一百二十文,包管稳当!”
  说罢,一双眼睛骨碌碌在三人身上打量——见唐斌虽气宇轩昂,却只著青布直裰;公孙胜道袍半旧,风尘僕僕;林玄音更是荆釵布裙,面色苍白。
  那小儿心下便有些怠慢,嘴里虽还说著生意话,身子却歪斜著,只拿眼角睨人。
  唐斌知道他心思,却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问道:
  “可有宽敞些的车驾?我这位女眷体弱,不堪乘骑。”
  小儿撇撇嘴,拖长声气道:
  “车驾倒有,只是咱们这里的都是好车架,价鈿可不菲呀——寻常独轮车一日也要三百文,若是带篷的驴车,少说须五百文,还要押金二两。客官你看……”
  言下之意,分明是嫌三人出不起这钱。
  公孙胜在旁闻言,眉头微蹙,正待说话,却见唐斌哈哈一笑:
  “哪里要赁借恁地麻烦!”
  他说罢,探手入怀,摸出一锭雪亮官银,“啪”的一声拍在场边木桩上。
  那银锭足有十两重,在阳光下灿灿生光,顿时吸引周遭目光。
  “这锭银子,买你一辆上好的驴车,够了么?”
  唐斌朗声道。
  赁驴小儿猛然见了这锭大银,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凑上前,捧起银锭又咬又看——十足纹银,官铸印记清晰可辨。
  他在这市集廝混多年,见过豪客,却少见这般爽利人物:寻常人赁驴,多是几文几十文计较,便是富户买车,那些狗腿子管家往往也要討价还价半晌。
  哪里像这青衣汉子,问也不问价,直接排出十两白银!
  十两银子,莫说买他一辆驴车,便是买两三辆也尽够了。
  那小儿脸上霎时堆满笑容,腰也弯了,声也软了:
  “够!够!太够了!客官真乃豪爽之士!”
  说罢一溜烟奔进场中,不多时,牵出一辆青篷驴车来。
  那车虽不华丽,却打造得结实:车身以硬木製成,桐油刷得光亮;篷布是厚实青毡,遮风挡雨皆宜;车前套著一头壮实黑驴,毛色油亮,蹄掌方正。
  又奉上鞭子、水囊、草料袋等一应杂物,殷勤备至。
  唐斌细细检查了一番,这才將林玄音扶上车厢。
  车內铺著乾净草蓆,倒也平整。
  林玄音坐定,轻轻喘了口气,抬眸望向唐斌:
  “累郎君破费了……”
  唐斌摆手笑道:
  “娘子说哪里话,钱財本是身外之物,何足掛齿。”
  说罢,与公孙胜一左一右,护在车旁。
  那赁驴小儿捧著银子,犹自躬身相送,口中不住道:
  “客官慢行!日后若再经此地,定要照顾小人生意……”
  唐斌只一笑,扬鞭轻喝,驴车轆轆,碾过青石板路,径出镇口。
  道上行人见这三人一车,虽衣著朴素,气度却从容不凡,尤其那青衣汉子出手阔绰,不免多瞧几眼,窃窃私语。
  公孙胜坐在车前,侧首对唐斌低语:
  “哥哥方才好大气魄。”
  唐斌哈哈一笑:
  “清风上的那般多的金银都跑到了你我手中,这花別人的钱,自然是別有一番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