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后的拼图
  为躲避“修正会”可能发起的袭击,亚利最终將“大本营”迁入了梅丽森家的地下室。
  环境虽阴暗潮湿,却极为隱蔽,不易被外人察觉。
  乌里尔成为了亚利与外界联络的唯一桥樑,负责传递信息、搜集资料,並始终保持警惕,守护亚利与梅丽森一家的安全。
  亚利则彻底沉浸地下,全身心投入一项浩大工程——撰写为二十位『女巫』彻底平反的陈情报告。
  时间失去了它固有的刻度,不再均匀流淌,而是拉伸、延展,无论昼夜更迭、世事喧囂,皆被隔绝於这方寸斗室之外。
  唯一的光源,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昏黄光晕下堆满了卷宗、信件、地图与密密麻麻的手稿。
  亚利日復一日伏案疾书,钢笔在粗糙纸面沙沙作响。
  有时为了核实一个日期或地名,不得不彻夜翻阅堆积如山的县誌与教会年鑑。
  他循著乌里尔传递的线索,跋涉於小镇每个角落,从零碎记忆中竭力拼凑哈恩科文山真实的生活图景,戳穿“女巫集会”与“邪恶仪式”的荒诞谣言。
  他一封封查阅整理尘封在各地档案馆、图书馆乃至私人收藏处的往来信件。
  纸页间记录的,是被指控者们的日常生活、邻里互助,甚至对社区的关怀——与“邪恶”毫不相干。
  这些,成为了驳斥“散布诅咒”、“引发瘟疫”等罪名最有力的证言。
  他仔细研读当年的审判记录、教会档案和地方法庭卷宗,寻找確凿旁证,逐一击破其中自相矛盾、捕风捉影甚至捏造的指控——
  尤其注意到多处证人证词存在被诱导或胁迫的痕跡,甚至发现了几份关键文书上的签名笔跡完全一致,显然是出自同一人偽造。
  那些所谓的“超自然现象”,几乎都能用现代科学知识合理解释。
  他甚至联繫到了,散落世界各地的其他“女巫后代”。
  令人欣慰的是,这些背负沉重包袱的家族,大多对亚利的努力给予了积极回应。
  他们或提供珍藏的口述歷史,或寄来祖辈的日记残页,或仅仅表达迟来的支持与感激。
  点点星火,逐渐匯聚成温暖的力量。
  一条条曾视作铁证的“罪名”,如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强加於无辜者身上的污名,被一点点洗刷乾净。
  可当调查触及核心——霍卡特·梅丽森本人及其家族时,亚利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与梅丽森家族相关的实质性证据,几乎完全断裂:
  公开档案中充斥著恶意揣测与污衊,民间口述严重扭曲,家族自身保存的文献早在动盪年间散佚殆尽。
  作为旁系后裔,索菲亚一家能提供的记忆也极为有限。
  而最关键的核心事件——致使霍卡特最终被定罪、並引发后续悲剧的关键衝突,依旧浓雾笼罩,模糊难辨。
  要彻底解开死结,就必须直面那位唯一可能知晓全部內情的活歷史——隱居於废弃村庄旧址、性情乖戾的老守村人,德拉曼达·史密斯。
  一个半月的光阴,在笔尖与煤油灯间悄然流逝。
  一份份详实报告、一封封有力证词、一篇篇严谨辩驳,如涓涓细流匯聚成海洋——数千页呕心沥血的平反材料,终於由亚利手中诞生。
  纸张堆叠桌上,山峦一般沉默,承载著二十个灵魂的重量。
  然而这座“山峦”,仍缺少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亚利放下钢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这是解开所有谜团,为“漆黑女巫”画上句號的最后一步。
  眼看亚利再次收拾行囊,准备进山,乌里尔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还要去?那老头的倔脾气我们都领教多少回了,万一他又把你轰出来,甚至更过分……”
  亚利闻言,停下了手:
  “当然要去。”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別说十次,就算一百次、一千次……我也会继续敲他的门。”
  他拿起桌上报纸轻轻一拍,像是在掂量其间的份量:
  “史密斯先生平时会看报,所以我特意给报社投了几篇相关的短文,他一定能注意到。”
  这一次,当两人穿过愈发荒凉的废墟,来到德拉曼达·史密斯的木屋前,连山风都停止了呜咽,只剩令人心慌的寂静。
  亚利如常走向那扇紧闭、虫蛀斑驳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板。
  篤、篤、篤……
  门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预料中的咆哮,甚至没有一丝动静。
  亚利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扼上咽喉:“史密斯先生!您在吗?!”
  无人应答。
  情况不对!
  没有迟疑,乌里尔后退半步,抬脚狠狠踹向木门!
  砰——!咔嚓!
  门锁应声崩裂,门板向內弹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汗味、霉变与难以名状的酸腐。
  昏暗光线下,德拉曼达·史密斯蜷缩在地,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揪著胸口,脸色青紫,双眼圆睁。
  “嗬……嗬……”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耗尽全部力气,身体隨之不住地抽搐。
  心臟病发作?!
  亚利见状,赶忙一个箭步衝上前:“快!乌里尔!他心臟病发,快送医院!”
  两人毫不犹豫,协力抬起德拉曼达枯瘦却沉重的身体。
  几天后。
  德拉曼达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眼中的暴怒与戒备已然消失,只剩下风暴席捲后的疲惫与空洞。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床边的亚利和乌里尔。
  “你们……救了我?”
  亚利轻轻点头,沉默无言。
  德拉曼达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沿著眼角滑落,无声渗入素白枕套。
  当他再度睁眼,目光仿佛穿透病房墙壁,投向遥远尘封的过去。
  “好吧,你们究竟想知道什么……”
  亚利上前一步:“霍卡特·梅丽森。”
  “那段,埋藏在我心里几十年的记忆……”老人的声音自深渊之底浮起,每个字都从喉间挣扎挤出,
  “霍卡特·梅丽森,让我日夜煎熬、痛不欲生……却又是我此生,唯一、唯一视若珍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