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巨神传说
  当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狂风吹袭极北之地,森林便一片片为之倾倒、荒芜。
  油锯和铲车来到了范德托普,將魔爪伸入这片神秘深邃的古云杉森林,传说中巨神的长眠之地——最后的净土。
  於是巨神震怒,那些参与砍伐和採矿的工人、军警,一夜之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加之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抗议大规模的无节制开发,北境森林得以倖免於难。
  自此之后,流亡的森林子民聚集在范德托普开始新的生活,却无人胆敢踏入森林半步。
  巨神的怒火犹未熄灭,他们深知,任何不属於那里的人,都將被吞噬殆尽。
  “巨神?”
  亚利和穆勒面面相覷,乌里尔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自己家里有这种信仰。
  库珀拿起一本皮质封面的旧书,轻轻翻开纸页,指尖抚过某段文字,声音空灵而遥远:
  “无穷尽的巨神轰然倒下,头颅为天,脑髓为云,身体化作大地,血液凝聚海洋,骨骼的山脉连绵不绝,毛髮的森林鬱鬱葱葱……
  一切创造都必然伴隨壮烈的献祭,祂即是万物的“母亲”。”
  “对,这就是始祖巨神的传说。”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从120年前的失踪案后,范德托普一直无人打扰,不管外面怎么乱七八糟,小镇一如既往。”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下来,目光扫过三人:“直到四个月前,镇上突然来了群警察,神神秘秘折腾了一趟,之后也没了下文。”
  窗外,一阵冷风捲起枯叶拍在玻璃上,窸窸窣窣。
  “可是据我所知,森林里不是有原住民吗?”亚利皱起眉头,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指南针。
  “当然,他们属於这片森林,就像树根属於泥土。”老者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窗外,声音忽然生动起来,“森林会保护他们,有时候还能见到他们出来和镇民交换货品,纯野生养殖的牲畜肉质绝佳,特別是那些驯鹿,连骨头都沁满松木的清香……”
  这番描述让三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亚利这才想起,他们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但自打四个月前,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踪跡,包括之后进入森林的人,都无声无息了。”
  窗外的风悄然静止,屋內陷入诡异的寂静。
  “既然森林不欢迎外来者,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亚利打破沉默,疑惑地问道。
  “镇子里的人都是森林的子民,原本的家园被砍光以后,祖先们流亡到范德托普,就像守著一个脾气暴躁的“母亲”一样,渐渐习惯了……更何况这里的原住民都很友好。”老者说完,刻意顿了顿,
  “只要遵守“规则”,巨神会保佑我们。”
  “原来是这样,”亚利上前一步,“可是我们的朋友恰好就住在森林里,他失联太久了,我们必须去找他。”
  老者意味深长地看著亚利:“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可以吃饭过夜的地方,虽然这里的白天和夜晚一样,但休息休息没坏处。”
  他转过身,示意三人跟上。
  “愿巨神宽恕你们。”
  鐺——鐺——鐺——鐺——
  这是一日內最后一次鸣钟,安寧如铁幕般落下。
  “宵禁”时间到。
  小镇地处森林边缘,像极了一个偷偷蜷缩在母亲身边,不敢作声的孩子。
  街道两旁纷纷紧闭门窗,煤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留下几扇窗户还亮著火光——那是守夜人的眼睛。
  夜晚的森林会拜访小镇,比如围栏外树枝折断的脆响,或者湿漉漉的抓挠声。
  寒风愈加凛冽,呼啸掠过窗欞。
  壁炉里,火星噼啪作响。
  亚利蜷缩在旅店床铺上,被褥绵软又温暖,他却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渍,辗转反侧。
  每当回想起上次仓促的別离,亚利的胸口便一阵钝痛。
  明明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交到朋友……
  森林究竟发生了什么,必须亲自深入才能一探究竟。
  库珀研究的“仪式”、老者警示的“巨神”,都只是拼图边缘的锯齿,彼此咬合却无法构成完整画面。
  而北欧神话中的尤弥尔,恰巧与“头颅为天,脑髓为云”的传说惊人吻合……
  亚利想著想著,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迷濛中,他听到微弱的心跳声,如同宇宙的心臟律动,愈发激烈,最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咚,咚……咚、咚、咚!
  每一声堪比万吨巨锤砸在耳膜上,巨大的阴影盘旋头顶,山崩地裂,倾轧而来。
  本能的恐惧灌进气管,他拼命挣扎,却像一只鞋底下的爬虫,无路可逃!
  “救命……”
  什么?
  “救命!”
  亚利猛地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冷汗浸透床单贴在背上,半天才缓过神来。
  窗外似乎有黑影闪过,带著一对辨识度极高的捲曲犄角,蹄声轻盈异常。
  刚刚那是……一头羊?
  他爬下床,衝到窗前向外张望,夜空下的小镇格外安详。
  鹅卵石街道泛著青白色微光,远处的森林筑起一堵黑色高墙。
  鐺——
  铜钟猝不及防在漆黑中敲响。
  现在是凌晨四点。
  街道陆陆续续亮起暖黄色灯火,窗帘后人影攒动。
  噠、噠、噠。
  一串脚步由远及近,在木质地板上踏出欢快的节奏——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像约定好的暗號。
  “早上好,亚利!”
  库珀明媚的嗓音响彻走廊。
  该出发了。
  跨越小镇,三个少年一路向北,光禿禿的小山丘仿佛巨神脊骨,翻过最后一道斜坡,平原尽头便是森林入口。
  黑压压的云杉林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树冠层叠交错,手中的提灯与火源宛如萤火,在这片亘古的黑暗面前不值一提。
  蚂蚁误入巨兽腹腔,缓缓爬向未知的秘境。
  没有道路。
  积雪没过脚踝,大地咀嚼著他们的足跡,每一步都咯吱作响,湿重异常。
  看不见的坑洼潜伏雪下,时而踉蹌几步,踩断一堆枯枝——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东西。
  死寂瀰漫,浓稠得令人窒息。
  没有鸟鸣,没有兽踪,只有头顶偶尔传来树枝的摩擦声,隨风低吟。
  亚利回头望去,来时的脚印已不见踪影。
  喀嚓。
  穆勒突然停下步伐,弯腰从积雪中拽出一只死乌鸦。
  三人的靴底隨即传来更多细微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骨殖上。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库珀的疑问自后方传来,她正站在一棵云杉前,指尖抚过树干上深刻的数字——“13”。
  这是她每半小时特地的標记,本该刻下“15”的刀尖悬停半空,因为眼前的树早已有了记號。
  亚利低头看向指南针,黄铜指针不知何时在玻璃罩內扭曲、颤抖,直至疯狂旋转,被无形的牵引耍得团团转。
  “迷路了,好累啊——啊!”
  库珀有些丧气,一屁股坐进雪里,又瞬间触电似的,惊叫著跳了起来。
  亚利和穆勒赶忙上前查看,只见积雪之下赫然露出一对张牙舞爪的羊角——
  它们比普通的山羊角更长,表面布满螺旋沟壑,在昏暗光线下泛著铜器的青绿锈色,头骨半埋在冻土中,而頜骨以下……
  没有躯体。
  穆勒下意识后退半步,靴跟又撞上了什么东西。
  另一对羊角。
  再远处,还有一对。
  细细观察地面,无数扭曲的犄角自雪地下显露,不知不觉,已经將他们层层包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