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人羊
  库珀猛地从穆勒肩膀上惊醒,一骨碌爬起身:“有人求救?”
  “……应该。”亚利此时却一反常態,犹豫不决。
  他回想起前天在镇上留宿时的噩梦:同样刺穿耳膜的呼救声,突兀又诡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救命!”
  第二声尖叫炸响,呼救者嘴里好像塞满了碎玻璃,几乎能听清濒死的喘息。
  “救命啊——!!”
  哀嚎在针叶林间迴荡,时而来自正北,下一秒却向东偏移。
  “我去看看吧,万一真的有人遇到危险了呢?”穆勒作为医生,一把抓起行囊衝进夜幕,库珀第二个动身,亚利不得已紧隨其后。
  积雪吞没脚步,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喊指引方向。
  三人行进了大概半个小时,空旷的森林依然空无一物。
  跑在最前面的穆勒突然停了下来,雪地上遍布乱七八糟的蹄印。
  万籟俱寂。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被塞进隔音棺材里,连心跳都听不见的死寂。
  摇晃的灯火慢慢落定,亚利这才注意到他们抵达了一片环形空地,中央矗立著一棵巨树,扭曲的枝椏向夜空伸展,感觉是热带的品种,不该出现在极北苦寒之地。
  但这不是重点。
  数十……不,数百具驯鹿尸体被树枝贯穿胸腔,像圣诞节装饰品般垂掛半空,乾枯的皮毛下露出青铜色骨骼,鹿角与枝椏交错缠绕。
  寒风掠过,密密麻麻的蹄子碰撞摇晃,叮呤噹啷。
  风铃——亚利並不想联想到这个词。
  “驯鹿在卢米文化中可是太阳神的家畜,『生命之舟』……”
  库珀无意识攥紧拳头,喃喃转向穆勒,天蓝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颤抖——那眼神不像寻求解释,倒像在恳求一个谎言。
  穆勒吞了吞口水,抬手攥紧背包。
  “有时候……熊会把猎物掛在树上,便於储存和隱藏。”
  “隱藏”?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甚至带著挑衅。
  三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秒。
  “先回村子。”亚利压低声音,“换条路绕过去。”
  雾靄像一袭裹尸布笼罩万物。
  亚利的眼瞼沉重如铅,视野边缘甚至渐渐浮现出细小黑点,三十个小时连轴转,实在是熬不住了。
  但他们现在还不能停下脚步,正午的天空微亮,是极夜期不可多得的光明。
  林间交错的树杈在迷雾中不断扭曲变形,时而化作悬掛的鹿角,时而变成伸展的枯骨,刺痛每一根神经。
  库珀递来一瓶粗製滥造的冷咖啡,亚利仰起头一口闷进肚里,却没尝出任何味道。
  他的耳旁仍迴荡著早晨呼救的残响,甚至开始分辨不清猎猎风声。
  眼前真实发生的一幕幕都预示著一个事实——这片森林遭遇了不可名状的灾害,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都未能倖免。
  乌里尔呢?他还活著吗?
  这个念头仿佛在喉咙上缠绕荆棘,一阵接一阵发紧。
  亚利强迫自己掐断思绪,却回想起那封没来得及拆开的信件。
  现在他知道了,乌里尔不想把其他人搅进来——那个始终把家人视为生命的少年,寧可被误解也要独自踏入这场噩梦。
  当夜晚再次降临,疲惫终於击垮了亚利,他的脑袋刚触及背包,意识便坠入了沥青般粘稠的黑暗。
  他梦见自己也是树上一具风乾的驯鹿尸体,枯枝刺穿脊椎,鲜血顺著大腿流向脚尖,在苍白大地上留下印记。
  他的內心却格外平静。
  这就是我的“命运”,他想。
  此刻周身只剩下被母亲拥入怀中的温暖,他找到了归宿,肉体化作泥土滋养万物,春日与阳光近在眼前——
  何其美丽。
  然后就被一只手蛮横地拽出了梦乡。
  “醒醒。”穆勒拍了拍他的脸颊。
  亚利睁开眼睛,自己仍躺在简易的露天庇护所里。
  “怎……”
  疑问刚滑到舌尖,穆勒的手忽然压了上来,示意他別出声。
  库珀站上高地,凝固成一道剪影,她举起望远镜,声音小心翼翼:“太暗了……来点儿光。”
  穆勒起身点亮油灯,像一柄利剑劈开夜幕——
  光芒尽头的景象令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四、五十头野羊宛若雕像,齐刷刷面朝营地站立。
  它们的身形比普通野羊高大近一倍,肌肉在皮毛下隆起夸张的弧度。
  没有喷吐的白雾,没有蹄子碾雪的碎响,这些生物像是从雪层深处生长而出的噩梦,並非活物。
  最前排领头的公羊突然抽搐了一下嘴角。
  某种粘稠的、带著腐肉恶臭的液体,缓缓从牙缝间垂落,浑身大大小小的脓包蠕动,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亚利莫名感觉它有点眼熟。
  死寂在雪地上蔓延。
  隨后,领头羊咧开嘴角,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救命!”
  与人类的尖叫別无二致。
  穆勒被嚇了一跳,手中的光源剧烈晃动,羊群纷纷抬起蹄子拍打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救命——”
  “救命啊——!”
  “这他妈都是什么鬼东西?!”库珀见势不妙跳下高地,拦在两个男生面前,张开双臂,像面对其他猛兽时那样虚张声势。
  领头羊的脊椎发出一串脆响。
  下一秒,它突然抬起前蹄,以一种违反关节结构的姿態直立而起!
  紧接著,一头、两头、三头……
  整个羊群如同提线木偶,齐刷刷地直立起来——五十具羊躯同步模仿著库珀的动作,形成一片诡异的血肉波浪。
  “我大概知道那些失踪的村民哪里去了。”亚利小心翼翼捡起背包,示意另外两人向后退。
  这太诡异了,它们的眼睛……瞳孔隨著光源收缩扩张,甚至能看出恐惧,就像是——
  人眼缝在了羊的脸上。
  尖叫戛然而止,沉默更令人毛骨悚然。
  剎那间,又一声从背后刺来,仿佛冰锥直插后颈。
  三人回过头,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上,不知从何处浮出几十双浑浊的眼珠,点点光芒隨著呼吸节奏明灭,如同黑暗中的萤火,一对对蜷曲的犄角堪比钢叉,寒光凛凛。
  这次,他们真的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