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死与生
  “救命!救命啊——!!!”
  库珀的一边失声尖叫,一边死命驱使驯鹿狂奔。
  根本顾不上辨別方向,每一次鹿蹄的起落都有可能踏向地狱。
  碎石和冰屑如雨点般砸在脸上,格外刺痛。
  大地不堪重负,哀鸣不止,巨大的裂隙像黑色闪电,不断蔓延、扩张,吞噬沿途的一切。
  天空也早已被无数布满獠牙的根系遮蔽,噩梦狂舞,自四面八方袭来,避无可避。
  “妈的!到底有完没完?!”穆勒怒吼著,难掩內心的绝望,“这种程度的麻烦……真的是我们能应付的吗?!!”
  他奋力挥动手斧,精准劈断了一根袭向库珀的根系。
  斧柄结满血色冰晶,双手被牢牢粘在上面,每一次挥砍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若非如此,他恐怕连这最后的武器都握不住。
  死在这种鬼地方——不甘心啊!
  战场中央,一道黑影骤然刺入视野。
  主力都被穆勒和库珀吸引,围绕“本体”的根系蠕动缠结,反而格外虚弱。
  隨著亚利手中的猎刀疾舞,银光流转之处,漆黑根系纷纷折断、盪开,转瞬即逝。
  “亚利?!!”
  穆勒的惊呼淹没在阵阵轰鸣声中,根本来不及阻拦。
  亚利却没有丝毫迟疑,闷头直衝教堂!
  “你们这群傢伙,一个个的——实在是太乱来了!!!”
  目睹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切,库珀的心臟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咬紧牙关,大喝一声,卯足全身力气,双腿夹紧鹿腹,硬是从无数根系与地缝中奋力挣脱——撕开一条生路,朝北方奋蹄疾驰!
  必须將怪物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
  但库珀很清楚——
  如果不拼上一切、豁出性命去搏一线曙光,所有人的未来……都將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庞然混沌的躯体仍不断向上拱起,每一次蠕动都土石崩落,撕裂大地。
  乌里尔坠入深渊,重重栽进冰冷黏腻的池液中。
  他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置身於空洞底部,活体巢穴的深处——而化作怪物的母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恐惧、无力……痛苦和懊悔,攫住了乌里尔。
  数十年前,那个羊首精怪的低语——
  “献上图克拉姆的血脉”,具体怎么执行?
  他毫无头绪。
  儘管忧心忡忡,情形却不容他有丝毫懈怠。
  此刻,空洞之底,全然被无数鲜活、难以名状、跳动的漆黑根系与血肉组织覆盖,空气中瀰漫熟悉的甜腻花香——
  与潘神破土而出时汹涌的气味如出一辙。
  没有片刻犹豫,乌里尔挥起猎刀,劈开层层根系与活性组织,一步步艰难跋涉。
  最终,在血肉与大地脉络紧密连接的最深处,他找到了那颗微微搏动的卵,或者说——“心臟”。
  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包裹浊液,其中静静沉眠著一位神態安详的女子。
  她的肉身仿佛被时光遗忘,封存百年之久,丝毫未腐。
  正是她,诞下了图克拉姆一族最初的子嗣,也亲手编织了整个家族命中注定的结局。
  我应当替代她,还是……毁灭她?
  乌里尔缓缓伸出手,手掌轻轻触碰那层温润的薄膜。
  既似生命,又似梦境……来自“母亲”朦朧的呼唤。
  古老哀伤的意念,直入脑海。
  搏动的血肉中,突然刺出无数扭曲根系,只一瞬间,便贯穿了乌里尔的四肢百骸!
  数道血花喷溅而出,將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回家吧,快回来……尤里……救救我……”
  意识逐渐涣散,飘向温暖的远方。
  我准备好了,妈妈。
  “乌里尔?!”
  好不容易杀进空洞的亚利,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
  ……
  ……
  ……
  鲜血泼洒下来,浸没满地血肉。
  乌里尔试图抬起手臂——
  啪嗒。
  只见右臂齐根断裂,直接掉在了地上。
  剧痛犹如炽红铁流,烧遍每一根神经,旋即又坠入冰窟。
  凉意穿过脖颈,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无上的……莎布-尼古拉丝……透过污秽……牺牲……知晓……”
  一段晦涩的古老咒文,此刻竟从乌里尔奄奄一息的口中断续涌出。
  亚利慌忙催动禁术,將纠缠不休的根系击退。
  已经太迟了。
  “用我……来换……”
  乌里尔用尽最后的气力,双眼终於被死亡的灰霾吞没。
  紧接著,伴隨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他的身体如同被拆散的破旧木偶,四肢躯干七零八落掉了一地,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残酷,超越了所有反应与接受的极限。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还与自己並肩作战的挚友,就这样在眼前崩解……
  这是亚利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死亡”。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时常嬉笑的面容。
  乌里尔……
  一阵冰冷、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亚利。悲痛还未来得及涌上,就被更恐怖的镇定强行压下。
  他的大脑仿自行隔离了情感,变成了一个只处理信息和执行方案的精密机器。
  理智锁死——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理解了这个状態意味著什么。
  不是不会痛,而是痛觉被无限延迟,以便执行最优解。
  亚利捏紧拳头,趁根系回扑的间隙,冲向那颗仍在搏动的巨大心臟,再无半分迟疑。
  他高举猎刀,狠狠捅进薄膜,用力向下一划——
  呲啦!
  瞬间剖开一条巨大的伤口。
  整个空洞,地动山摇!
  头顶的庞然“巨神”突然发出阵阵悽厉至极的哀嚎。
  温热的体液奔涌而出,迅速淹没了乌里尔散落的遗骸,二者的鲜血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ia! shub-niggurath……suhn nghft epahfgoka yhah, ygeb naflfhtagn mnahnorre!……yhai naflghlloig, suhn ya orgh ftaghu!”
  (无上的莎布-尼古拉丝……透过污秽与牺牲,您將知晓一切……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亚利双手紧握刀柄,念诵起乌里尔未能完成的咒语。
  他的双眼逐渐被漆黑吞噬,两行黑色泪水滑过脸颊。
  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包括我。
  咒语悠悠迴荡,心臟里那具安眠百年的女尸开始迅速溶解、消弭,回归虚无。
  与此同时,不可名状的“巨神”剧烈抽搐、溃烂、消融,最终在一阵天崩地裂的震动中轰然倒塌!
  结束了……妈妈。
  完成这一切后,亚利缓缓跪坐下去,不再挣扎,任由头顶坠落的血肉和碎块將自己彻底掩埋。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