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试探
  “考古学”,一个禁词。
  穆勒早已习惯在任何脚步声靠近时,將唯一一页剪报夹进旧杂誌,就像把母亲的灵魂藏进血管网络图。
  他曾尝试过一些方法:把考古杂誌混进医学期刊,偷偷临摹象形文字……
  而父亲的回应永远谨慎:剪刀、火焰,还有那双戴著手套的手——翻检书包时,连指纹都不会留下。
  仿佛玛格丽特·洛佩兹不是亡妻,而是必须封印的诅咒。
  晨光透过窗欞,在地板上烙下细密网格。
  14岁的穆勒手中呆呆捧著《生理学原理》——这本足有他小臂厚的精装书,是今早父亲亲手递来的。
  “五分钟后,我要回医院值班。”墨菲的怀表链轻轻扫过穆勒发顶,“书房抽屉里有零钱,拿去和朋友们聚聚吧。”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朋友。穆勒不自觉扣紧指节,无奈目送他离去。
  父亲总觉得只要有足够多的零花钱,就能跟霍瑞斯曼的少爷们购买友谊……就像他以为家里堆满医学典籍就能培养继承人,雇个嘴碎的保姆就能弥补关爱——
  “小少爷!”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老萝拉像只花斑猫头鹰扑进来,袖口沾满果酱渍。
  “您该吃点心了,”女人憨厚笑道,“教授特意嘱咐,今天是您的生日……”
  穆勒一动不动,视线凝固在手中的脊柱插图上:“放那吧。”
  可萝拉一转过身,他便將司康饼连同餐巾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奶油在铁皮桶底“啪嘰”一声,比塞满虚偽的童年更加黏腻。
  没记错的话,霍瑞斯曼中学今天有一场读书会。
  反正没什么事做,只要不和那傢伙……他瞄向房间外无所事事、欲言又止的萝拉,果断抄起外套。
  和前几次一样,挤满学生的图书室比马蜂窝还要吵闹,管理员对此习以为常,只要不损坏书籍,就由著这群孩子乱玩。
  穆勒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木桌边缘。
  他应该读点什么——隨便什么都行,好在晚上父亲问起时,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参加了读书会”。
  但右手边两个男孩正为上周的橄欖球比赛爭得面红耳赤,左手边忙著討论百老匯新上演的魔幻剧,笑声像玻璃一样扎耳。
  吵死了……
  穆勒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本书,满页铅字堪比蚂蚁行军,却连半个字母都能没钻进脑子里。
  直到一片金黄色沙漠猝不及防撞进视野。
  穆勒合上书——《世界人文地理概观》,书脊还贴著编號。
  他又飞快翻回刚才那页。
  埃及?
  记忆如泄洪般翻涌起来,薄薄四页,写给14岁孩童的读物实在难言深奥:金字塔、九柱神、木乃伊的三步製作法,法老王……旁边画著个拙劣的骷髏笑脸。
  “你在看什么啊,穆勒?”
  右边的男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有种刻意的熟络。
  毕竟是纽约顶尖外科医生的独子,家中长辈还会偶尔提起。
  结果对方连头都没抬一下。
  男孩好奇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撇撇嘴。
  《世界人文地理概观》?真无聊……这怪胎难道连橄欖球都没看过?
  可穆勒此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猛地合上书,起身径直朝图书室门口走去。
  “同学,这里的书不能带出去。”
  管理员上前拦住他。
  穆勒怔了怔,突然一股脑將兜里的纸幣全掏在桌上,撒腿就跑。
  “喂!这孩子……”
  ……
  ……
  ……
  傍晚的余暉斜斜漏进臥室,穆勒坐在床上,拿出那张藏在《柳叶刀》里的剪报——它实在太破旧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齏粉。
  他將它摊在地理书页上,轻抚过漫漫黄沙,窗外微风阵阵,带著奇异、乾燥的热意,吹拂脸颊。
  突然间,钥匙转动,在空寂中格外刺耳。
  穆勒浑身一颤,几乎在门锁弹开的瞬间將剪报胡乱塞回杂誌,又將它整本横压在《世界人文地理概观》上。
  噠、噠、噠。
  皮鞋踏过木地板,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令神经瑟瑟发抖。
  “萝拉说你今天出门了。”
  父亲的语气低沉平稳,缓缓走进臥室。
  “去了哪里?”
  “读书会。”穆勒吞了吞口水。
  墨菲的目光落在《柳叶刀》上,俯身一把抽走:“过时的理论,冗余的数据,明天把这些旧书处理掉,我会让萝拉去买最新一期……”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一本五顏六色的地理书赫然暴露在灯光下,空气瞬间跌至冰点,穆勒果断伸手抢夺。
  但显然墨菲比他更快——那只修长、执柳叶刀的手,將图册单拎起来。
  沉默如同混凝土,浇筑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今天读书会的內容?”
  穆勒定了定神,缓缓走下床,强迫自己抬头与父亲四目相对。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书里的风景很新奇。”
  “比如?”
  一个单词,一场审判。
  穆勒的视线偷偷瞄过父亲手中摊开的那一页——爱琴海的蓝与神庙的白相互交织。
  “比如……希腊。”他忽然挺直脊背,“希腊医学是罗马之后全欧洲医学的基石,我以前只听过地名,今天第一次看到帕特农神庙和希波克拉底雕像的图片,它们比我想像中更……庄严。”
  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墨菲没再说话,只是长久凝视著手中的科林斯柱式插图。
  终於,他点了点头,带著某种穆勒完全陌生的、近乎怀念的意味。
  “確实到憧憬远方的年纪了。”
  男人快速翻阅全书,纸页沙沙轻响——他没有注意到那片埋葬悲伤的沙漠。
  “对不起。”穆勒背过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最终仅仅將两本书放回桌上,彩绘封面的地理读物在书桌灯下与严肃的医学期刊並排而立。
  “人之常情。”墨菲转过身,“爱看书不是坏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小说就行。”
  穆勒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堪比第一次宣告其真实存在。
  “父亲。”他听见自己在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我想要更多世界地理相关的书籍。”
  今天是穆勒的生日,而父亲的心情——从他微微扬起的眉梢来看,应该还不错。
  “我想通过了解各地人文,辅助学习医学史。”他谨慎补充道,“就像希波克拉底在希腊,伊本·西纳在波斯……”
  从小到大,穆勒极少向父亲提出要求。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关於玩具、画册或是假期出游的请求,要么在说出口之前便已然实现,要么就像石子丟进深井,连迴响都听不见。
  父亲有自己的判断標准:是否需要。
  “想要”,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內。
  所以这一次,当穆勒鼓起勇气,就已经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
  但墨菲停下了脚步。
  灯光在他侧脸投下阴影,常年冷峻的面容难得显出一丝迟疑。
  “我会去塞阿提斯的图书馆帮你借几本。”
  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温柔。
  穆勒看著父亲的眼睛——那是仅限於为复杂病例发愁时,才会出现的鬆动。
  “就当是閒书,偶尔看看吧。”墨菲耸耸肩膀,
  他並非冷酷无情。
  事实上,他偶尔也会站在房门外聆听儿子翻书的沙沙声,思考该如何消融两人之间越垒越高的冰墙。
  而今天,一场完美的手术,难得清閒的排班,日历上又恰好用红笔打了圆圈——再合適不过的机会。
  就算穆勒以后当医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知识面广一些也好。
  墨菲伸手拍了拍穆勒的肩膀,隨后走向厨房,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穆勒站在原地,肩头残留的温度像一场来不及確认的梦。
  一滴冷汗顺著太阳穴滚落,滑过下頜。
  他赶忙一把抓起旧杂誌,那张剪报——母亲的照片——早已在刚刚慌乱又粗暴地藏匿下彻底毁了。
  纸张起毛泛白,文字和图画模糊不清,当穆勒试图將其重新展平,脆弱的纸面剎那皸裂,最终皱成一团。
  唯有照片上女人的眼睛依旧明亮,穿越岁月与维度,温柔注视著她的孩子。
  生日快乐。
  【ps:本章没有任何食物被浪费,司康饼被老萝拉捡回,餵给了流浪猫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