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家族诅咒
  月光像冰水,浸透了整个梦境。
  母亲站立在虚无中,银髮间缠绕著松脂的香气——那是夏诺记忆里永远强大,令人心安的气息。
  “你必须跨过那扇『门』。”
  夏诺想抓住那斗篷上的银扣,却只摸到一缕雾气。
  “我不在乎你憎恨我。”母亲突然攥紧他的手腕,剧痛深入骨髓,“夏诺,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加爱你……”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乌里尔小心躲在阴影里,背后藏著什么东西的木头笼子轻轻摇晃。
  夏诺顿时感到一阵窒息——弟弟的脖颈上不知何时缠满了荆棘,细密的血珠顺著尖刺滴答滑落。
  就像祭坛上捆缚的羔羊。
  “你会知晓一切意义。”母亲的眼中流下泪水,“图克拉姆的血脉里沉睡著灾厄,唯有你我……”
  “我们必须为此牺牲。”
  咚——咚——咚——
  咚咚。
  暗门掀开,在石壁上投下阴影。
  “没事了,出来吧。”
  没有回应。
  雅可眯起眼睛,夏诺一动不动蜷缩在黑暗中,唯有左手垂落处,暗红色正汩汩坠向地面。
  啪嗒。
  血腥味刺入鼻腔。
  “夏诺?”
  雅可迅速拿起煤油灯衝下暗门,脚步声大力迴荡,终於將男孩从梦中惊醒。
  “我……晕过去了?”夏诺猛地抬起头,瞳孔里还残留梦魘的迷雾,他下意识用袖子去擦怀中女孩儿的脸,却在她皮肤上拖出了一道狰狞的血跡。
  灯光晃动间,雅可看到女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苍白的脸颊竟然已经恢復血色,呼吸平稳,就连那双小脚都不再发肿,褪去了骇人的紫色。
  可是她的嘴角糊满血跡,恰巧夏诺左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喝了你的血,然后『活过来』了。”雅可下意识退后一步,“你到底……”
  夏诺的辩解一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这是家族的“诅咒”,我並不清楚会不会有副作用,她快不行了,我別无选择。”
  咕嚕。
  就在这时,女孩的喉咙里传来液体翻涌的怪响,隨即渐渐睁开了眼睛。
  “她醒了!”夏诺突然像个孩子般喜出望外,甚至忘记了上一秒雅可还一脸防备。
  “……带她上楼。”少女摩挲著手中的提灯,最终侧身让开出口,选择无视眼前诡异的事实。
  特別之人必有特殊之处,更何况这地方早已无所谓人和鬼满地游荡了。
  煤油灯的光晕在木阶上投下圆圈,雅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將身后的两人吞没。
  沉默像一层湿冷的雾气,直到她停下脚步。
  “你这“诅咒”,”雅可刻意咬重了那个词,“是天生的吗?”
  夏诺微微一愣,小女孩在他怀里无意识蜷缩,指尖揪紧了衣襟。
  “不,是在我八岁那年。”
  记忆里传来木樑断裂的巨响。
  “母亲和妹妹去了镇上,父亲离家採药,只留下我看护最小的弟弟。”夏诺压低声音,仍对此事心有余悸,“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巨熊失控衝进家里,我把它砍死在壁炉前,它把我撕成了两半。
  再醒过来的时候,全村人都围在我身边,从那以后就……”
  “你每次讲恐怖故事都这么平静吗?”雅可听完脸色煞白,只好赶紧摇了摇头,转身继续上楼,“听上去像是『起死回生』的神跡。”
  “我做不到。”
  夏诺回想起一只兔子,雪白的皮毛逐渐被血浸透,就算他割开再多口子浇灌,那双眼睛终究还是蒙上了灰翳。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原样。
  雅可突然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已经很了不起了,小鬼。”她嘴角噙著半真半假的笑,抬手推开一扇房门,“我倒是希望老妈能活过来……但她把自己的肺活生生咳出来的时候,你可能都没有弟弟。”
  “现在想想,还是让她睡吧。”
  雅可抖开一条羽毛褥子,夏诺將女孩小心放上。这大概是整栋旅馆最柔软的物件,垫芯里的绒羽立刻像活物般包裹了她。
  “我去烧点热水,她需要清洁。”雅可將靴跟在地板上碾了半圈,回头盯著夏诺染血的袖口,“別再餵她更多了。”
  “好吧。”
  夏诺单膝跪在床沿,轻轻握著女孩的手——生命的温度,死亡的记忆,都在小小的掌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
  “伊莎……伊莎贝拉·蒙格。”女孩仍有些战战兢兢,“你是教堂里的那个人,你是弥赛亚吗?”
  “不,我是你的『哥哥』。”
  “你是……哥哥。”
  伊莎紧紧抓住了夏诺的手指,沾满泥土和泪水的睫毛簌簌抖动。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熟悉了——乌里尔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闹著要这样抓住他的手,才肯乖乖睡觉。
  夏诺的心臟颤抖了一下。
  “我需要你跟我走。”他撩开黏在伊莎额前的碎发,指腹掠过一块伤痕,“我们进山去。”
  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別害怕。”夏诺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直到楼梯重新传来雅可的脚步声。
  “滚去睡觉,现在是女生时间。”雅可將铜盆往床头一撂,热水溅出一圈痕跡,“你要是猝死在这儿,我可拖不动两具尸体。”
  “抱歉。”
  夏诺踉蹌著退到门边,后背刚贴上墙板就滑坐在地。
  他真的累坏了,整整一天,无论是情绪还是肉体,都没有片刻停息。
  以至於一闭眼就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朦朧的梦境,雾气在林间流淌。
  又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个礼物。”乌里尔背著手,扭扭捏捏蹭到夏诺面前,靴尖踢起几片枯叶——那些叶子在半空化作灰蛾,扑稜稜掠过领口。
  咔嚓。
  一綹银髮落进草丛。
  父亲正在给夏诺剪头髮,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乌里尔见状,慌忙扑向父亲拿著剪刀的手,却因为身型矮小滑落在地,背后的小木笼子里漏出一团灰色绒毛:“你为什么要剪头髮?我可以帮你编辫子,別剪掉!”
  “我……”
  夏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擅长说谎,而乌里尔却能轻易看穿任何人的谎言。
  “哥哥要去外面的世界,比范德托普更远的地方,明天日出就动身。”父亲站在身后,声音沉稳又温和,“你太贪玩了,到处都找不到人,所以意见期结束,你妈妈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为什么要去外面?为什么要剪掉头髮?”乌里尔愣了一下,目光颤抖得有点可怜。
  “因为外面的男孩子都是短头髮,我们不能太与眾不同,对吧?”父亲试图解释,可显然並没有什么作用。
  乌里尔突然爬上夏诺的膝盖,梦境剧烈摇晃起来。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