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不能再那么躺著了
  陈守望笑著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爹,没啥。”
  “你也知道我就不是个閒得住的人,昨儿个晚上睡不著,在走廊上溜达,碰巧听见有人喊著要喝水,就顺手帮了把,递了几口水。”
  “这就是一件小事,不值当记著。”
  他说著,用左手拍了拍床边,催促道:
  “爹,快別管这些了,赶紧的,趁热把饭吃了。”
  “你看这馒头,还冒著热气儿呢,一会儿凉了就硬了,不好吃了。”
  经陈守望这一提醒,陈建国的目光这才落在床边柜子上那满满当当的搪瓷托盘上。
  六个白胖胖、暄腾腾的大白馒头,摞成一座小山,冒著热乎乎的白气,隔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新麦面特有的甜香。
  配菜倒是不算丰盛,一大碟炒青菜,叶子青翠,上头零星漂著几点油花。
  另一大碟是咸菜,切成细细的丝,拌了点辣椒油,红亮亮的,看著就开胃。
  可就这简简单单的两样菜,看在陈建国眼里,也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他眼睛都亮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急著吃,而是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早上装饼子的铝饭盒,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往里头装了俩馒头,一边装一边念叨:
  “我吃一个就够,剩下这俩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她这辈子,还没吃过几回这么暄腾的白面馒头呢。”
  陈守望没拦著,只是笑著说:
  “爹,你吃一个哪够?咱爷俩一人吃两个,刚刚好。”
  “再说了,这儿还有菜呢,有菜就著,肯定能吃饱。”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吃一个就成,儿子现在是病號,得多补补。
  可转念一想,儿子说得也对,六个馒头,一人两个,最公平,也最实在。
  再加上那盘青菜和咸菜看著也不小,有菜就著,確实能吃饱。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行,咱爷俩一人吃俩。”
  说著,他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些青菜和咸菜进去,递到陈守望没受伤的左手边。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打小就倔,只要胳膊还能动,就绝不肯让人喂,那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果不其然,陈守望啥也没说,接过馒头,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嚼得那叫一个香。
  一顿简单却热乎的午饭,就在父子俩“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里,安安稳稳地吃完了。
  待到陈建国把碟子里最后那点菜汤也用馒头蘸著,吃得乾乾净净,他抹了把嘴,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不舍。
  “望子,爹……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乾:
  “明儿个,爹再来看你。”
  “你娘身体不好,地里的活儿也重,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再说,她还眼巴巴在家等著信儿呢,我得赶紧回去,把你……把你当上工人的好消息给她带回去,让她也跟著高兴高兴。”
  陈守望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用左手拽住陈建国的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执拗:
  “爹,你回去就回去,可明天別再来了。”
  “我在医院里躺著好好的,有人伺候吃,有人伺候喝,吃得比家里还好,你来回折腾啥?腿不舒服,还要老多车费。”
  “你就听我的,省著点钱,也省著点腿。”
  “等我好了,自己就回去了。”
  听著儿子这番话,陈建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在口袋里掏了又掏,摸了又摸,最后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三张一块的,四张五毛的,叠在一起,塞到陈守望枕头边上。
  “望子,这钱你拿著。”
  “城里不比咱屯子里,身上没点钱,干啥都不方便。”
  “我跟你娘在村里,有玉米面有菜,不愁吃不愁喝,压根用不著钱。”
  说完,不等陈守望拒绝,他转身就往外走,那略微有些佝僂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陈守望看著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又看看枕边那几张皱巴巴、还带著爹体温的钞票,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像进了沙子。
  別看这五块钱不多,却是陈家买完种子之后,为数不多的家当中的一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衝著那扇门,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爹,你等著。”
  “我以后,一定要让你过上顿顿有肉的好日子。”
  听到陈守望的承诺,陈建国的身体顿了顿,却是没停留,很快便消失在病房门口。
  躺在病床上,陈守望却跟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翻来覆去,怎么躺都觉得不得劲儿。
  家里那情况,爹那老寒腿,娘那咳嗽病,还有那顿顿苞米麵饼子、见不著荤腥的日子,桩桩件件跟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
  他实在是躺不下来!
  可低头瞅瞅自己那条缠得跟粽子似的右胳膊,他又犹豫了。
  有些伤看著不严重,可要是养不好,处理不当,那就是一辈子的病根,甩都甩不掉。
  更不用说,他马上要跟著周振山学手艺了——那可是八级钳工!靠的就是一双手吃饭!
  要是这手落下了啥毛病,別说端铁饭碗,怕是连给师傅递扳手都不利索。
  上辈子吃惯了衝动的亏,
  导致陈守望虽然急著想干点啥,却也没有上头,
  他不能因小失大,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给搭进去!
  这么一想,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那游戏小地图,能不能给自己也瞅瞅?
  他闭上眼,集中意念,朝著小地图上那个代表著自己的光点点了过去。
  下一刻,一行行小字浮现在眼前:
  【宿主:陈守望】
  【右臂外伤:伤口长度约7厘米,深度约0.6厘米,已进行清创缝合。
  伤口看似严重,实则未伤及筋骨、神经,恢復良好。
  只需保持清洁,避免剧烈活动七天,即可拆线並恢復至最佳状態。】
  看到这儿,陈守望心里那块石头哐当落了地。
  有小地图这话兜底,他算是彻底踏实了。
  可他还是不放心,又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把值班医生请来,仔仔细细又问了一遍。
  那戴著眼镜的中年大夫看了看病歷,又拆开绷带检查了伤口,最后点点头:
  “伤口癒合得不错,没有感染跡象。”
  “你想出院?也行,按时换药,別沾水,別使力,一周后记得来拆线就行。”
  得了医生的准话,陈守望再没犹豫。
  他麻利地办完出院手续,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贴身揣好,大步流星地出了医院大门,径直朝著前进机械厂的方向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