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下山
  那木尺长约二尺。
  通体暗沉,似由寻常桃木所制。
  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圆润,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微小梵文,几乎难以辨认。
  唯有尺身中央,隱隱有一道极淡的金线,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量业尺。”
  老僧將其拿起,递向易安:“並非用於度量长短,而是……度量『业障』之轻重。”
  “警醒持尺之人,亦照见外物之邪正。”
  “它无法助你劈山断海,却能在关键时刻,助你守持本心,洞悉虚妄。”
  住持爷爷说著,伸手指了指那一卷经文:“搭配这卷《净业心经》,日夜持诵,心尺合一,方能在滔天邪念中,寻得那一线破绽。”
  易安双手接过木尺与经卷。
  木尺入手温润,比想像中更有分量。
  经捲纸张脆弱,墨香与檀香混合,沉淀著岁月。
  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联繫,仿佛手中器物与他五年来修持的心力隱隱共鸣。
  还没等他搞清楚手中器物的能力,就听见主持爷爷突然笑著开口问道。
  “易安,你觉得人与妖之间,能否共存?”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以至於易安愣了一下才认真思索了起来。
  山上五年,易安从未离开过金山寺。
  了解这个世界的唯一渠道,就是每日上山礼佛的香客。
  从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这个时代的剪影——
  此时正值南宋初期,赵构被金人赶的扔了都城。
  朝局不稳,局势动盪,百姓过得依旧很苦。
  官员无责,金人入侵,妖物横行。
  此时听到主持爷爷问及妖物,易安也不由得想起了昨日香客的祈愿
  ——就在昨日,他的丈夫上山砍柴被妖怪吃了。
  现在天下大乱。
  如果只是人祸,百姓依旧还能苟且生存。
  奈何乱世当中,还有妖物横行以人为食。
  易安没下过山,但光是听说妖物吃人的案件,这五年就已经听到了不知道多少。
  所以面对主持爷爷的问题,思考片刻老实答道:“弟子以为,妖物以人为食,便理应除之后快。”
  他从未下过山,也未曾亲眼见过妖物。
  但这些年,他听了太多妖物吃人的例子。
  “其实你见过的。”
  主持爷爷听到这话,却摇了摇头,老顽童似得衝著他眨了眨眼。
  易安挠了挠头,没听懂。
  “痴儿。”
  住持爷爷点了点他的脑袋:“那小青,不就是妖物异类?”
  易安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家主持爷爷为啥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小青原来是妖么?
  难怪每次见到主持爷爷都是一副怕的要死的样子。
  这世道人与妖之间势同水火,彼此之前积攒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血海深仇。
  小青这丫头怕自己在山上无聊,竟然冒险天天跑上山来陪自己念经。
  也不怕被主持爷爷抓走,镇压在那座高塔下面。
  易安想起那个总是嘰嘰喳喳、吵著要带他还俗吃烧鸡的少女,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五年相伴,她是他在这陌生时空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虽为妖类,却心思纯净从未害人。
  跟自己听说的那吃人妖物全然不同。
  “现在你还认为,妖物都该除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万事万物果然还是要亲眼所见才行。
  易安瞭然的点了点头,貌似有些明白了自家主持爷爷的深意。
  看见他如此反应,主持爷爷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收回点在小和尚额前的手指,转而双手合十,目光平静而深邃。
  “妖分善恶,人亦如此。”
  主持爷爷缓缓道:“眾生皆苦,皆有执念。”
  “你梦中那器物,便是由人世最深的贪慾与嗔痴炼化而成。”
  “若由恶人掌握,其害尤甚妖魔。”
  住持爷爷看著易安,语重心长。
  “那邪器若仅靠蛮力或法术摧毁,其蕴含的恶念与业力仍会流散。”
  “依附他物,甚至寄宿人心,后患无穷。”
  “唯有以心念为引,以佛法为基,方可將其根本净化。”
  山上苦修五年,易安一身佛法早已造诣深厚。
  他身上背负大愿,此刻也是时候下山还愿了。
  不过……
  切记切记。
  你这一趟下山,危机从来都不只是妖物而已。
  人心之恶,远胜妖魔,需万万小心才是。
  山上的修行已经结束,是时候去人世间修行了。
  “去吧。”
  “下山去吧。”
  “那小丫头还在山下等你呢。”
  听到住持爷爷这么说,易安跪地叩首。
  感谢这五年时间的传道授业,也感谢此刻的解惑。
  ……
  迈出金光寺山门时,夕阳已沉入远山,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金的余暉。
  山风拂过,带著江畔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摸了摸袖中的量业尺,木质的温润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五年了。
  自穿越至此,他日日诵经打坐,只为等这一刻。
  陆家密室中那尊灰扑扑、散发著无尽怨念的聚宝盆,陆知秋爷孙绝望的眼神,始终是他心头的重负。
  自始至终,他都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
  除邪,救人。
  他要在千年前找到“聚宝盆”,亲手毁掉它。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石阶被香客的步履磨得光滑。
  快到山脚时,他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青正蹲在路边的溪水旁,百无聊赖地拿根树枝拨弄著水花。
  明明说了明天再来,却並未离开,只是在山下傻呵呵的等著。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和尚!!!”
  语气里满是惊喜:“你还俗来找我啦?”
  听到这话,易安的眼角跳了两下。
  看著面前相貌极美的青衣少女,好奇的上下打量了起来。
  “嘖,看不出来。”
  他没住持爷爷那么高深的法力,根本就看不出这小丫头半点妖物的跡象。
  妖怪?没看出来。
  倒是有个烦人的小丫头一直围著自己嘰嘰喳喳个不停。
  她像只轻盈的鸟儿般跳起来,跑到易安面前,脸上满是惊喜,但隨即又撅起了嘴:“小和尚,住持爷爷找你做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
  她嘴上抱怨,眼睛却忍不住花痴的看著易安。
  忽然“咦”了一声:“你……你的包袱?你要下山?”
  易安点了点头,看著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五年的少女。
  依旧是一身青衣,眉眼灵动。
  比起五年前初遇时,身量高了些,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嗯,要下山一趟。”
  易安温和地说道:“去办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