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不死侠客
  一连十天。
  易安奔波往返於府库与城外棚区,不仅仅完成了那骑兵將领的任务,还通过整理卷宗了解到了如今的局势。
  其中让他最在意的一点是:
  卷宗中的“中渡桥”,是否是自己记忆当中的那个。
  如果是的话,那小丫头郑然此刻前去支援“中渡桥”,是否会捲入那场十死无生的惨烈战役当中。
  这么想著,他的心不由得跟著紧张了起来。
  既然已经在卷宗中看到了小丫头郑然,他现在已经能够確定,此刻开封城中的“陆大人”就是自己认识的书生陆川。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
  如今的易安,只是个刚刚从生死线捡回一条命的难民。
  思索中,他终於抬起头。
  卷宗都是有延后性的,此刻郑然多半已经抵达中渡桥了。
  按照他所熟知的歷史来看,王清將军面对契丹十万兵马,带两千精兵誓死守卫中渡桥。
  可因为杜重威这个王八蛋按住了二十万大军,不援中渡桥,导致中渡桥粮草尽断。
  最终王清將军跟两千精兵尽数战死中渡桥。
  之后。
  契丹十万大军顺利渡桥,杜重威手握二十万大军不战而降。
  如果眼下郑然参与到的是这次事件当中,那她岂不是也危险了?
  易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资源,帮他儘快修炼,重新掌握无名心法。
  所以,必须要见陆川才行。
  又一次找到那名多次帮助自己的骑兵首领,易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见陆大人?”
  “是。”
  易安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中年汉子。
  “为何?”
  “事关金叶女侠郑然,易安有要事相商。”
  说罢,又生怕对方拒绝似得,开口说道:“您只需要把这句话告知陆大人,相信他一定会见我。”
  听到这话,那骑兵首领不禁愣了一下。
  定定地看著面前的易安,眼神中满是打量的神色,不知道他究竟哪来的自信。
  金叶女侠郑然?
  这人他知道,但也没听说过这人跟陆大人之间有什么联繫啊。
  凭什么事关金叶女侠,他就自信陆大人一定会见他。
  这些天的接触下来,他对易安的观感其实非常不错。
  如此乱世,如此出身。
  还能保持善意,会对人施与援手,足以证明这少年心中良善。
  並且读过书,识文断字,做事也足够踏实认真。
  更別说……
  他真的太像自己死去的弟弟了。
  思索著,他嘆了口气。
  “行,这个忙我帮了。”
  骑兵首领开口说道:“我帮你带话给陆大人,至於他见不见你……”
  话至此,剩下的意思易安已经听懂了。
  不过只是如此,他也已经十分感谢对方了。
  萍水相逢,这老哥真是帮了自己太多忙。
  骑兵首领很快去而復返,看向易安的眼神中满是诧异。
  神了!
  自己把他的话带到之后,陆大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甚至要亲自相见。
  跟隨对方这么长时间,他还从未见过这位大人如此失態过。
  “走吧,陆大人还真要见你。”
  ……
  一路跟上。
  穿过两道迴廊,便是知府衙门的前堂。
  青砖墁地,樑柱肃穆,虽无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端严之气。
  堂上已坐著几人,皆是府中僚属,正在议事的模样。
  而易安的目光,瞬间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那人约莫四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久歷风霜的沉静。
  一袭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已磨出毛边。
  他正低头翻阅文书,偶尔抬眼倾听属下的稟报,目光温和却透著不易动摇的坚定。
  虽然年纪差了將近二十岁,但易安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
  正是陆川!
  与易安记忆里那个有些胆小、说话总慢半拍的书生相比,眼前的陆川瘦了,也憔悴了许多。
  但那眉眼轮廓,跟说话时文縐縐的味道却丝毫未变。
  只是此刻的他,肩背挺直如松。
  指节因常年执笔而生著薄茧,举手投足间已是一府之尊的沉稳气度。
  “乱世磨人啊……”易安心头无声一嘆。
  堂上议的是城外垦荒的分田事宜,几名僚属爭论不休。
  陆川静静听了片刻,忽然开口:“按丁授田,老弱妇孺减半,此旧例也。”
  “然今时不同——北地逃难而来者,多孑然一身,无壮丁可依。若仍循旧例,彼等何以存续?”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堂上的嘈杂。
  一名幕僚皱眉:“大人,若破例,恐引原有户民不满……”
  “不满?”
  陆川放下手中茶盏,瓷器轻叩木案的声响让堂內静了静:“城西粥棚每日饿毙者仍有三五人。”
  “若因『不满』而眼睁睁看著更多人死去,这官,不做也罢。”
  话说到这份上,无人再敢反驳。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终於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易安。
  挥手遣散了周围手下,任凭他们离开府內。
  他端详著面前脸生的少年,眼神中儘是失望的神色。
  “不是那个人啊……”
  不仅仅年纪对不上,就连身高相貌也不同。
  想想也是,那位少侠早就死了。
  就死在他的面前……
  人死不能復生,怎么可能会在二十年后突然找上自己。
  他揉了揉眉头,只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这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下一刻,易安开口了:
  “陆大人,旧友来访,可曾记得开封城的那场大火?”
  陆川豁然起身,看向易安的眼神满是震惊的神色。
  脚步急促的自堂內走出,却因为心神不定险些摔了个跟头。
  可他踉蹌过后却全然不在意,跌跌撞撞的来到易安身前,仿佛確定似得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再抬起头,已然泪流满面。
  他说:“少侠!可真是你?”
  风起,卷过庭中老槐的枯枝,簌簌如雨。
  易安看著面前人过中年的书生,看著陆川眼中深埋的、不敢置信的期待,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咽。
  良久,他极轻、极缓地,嘆了口气。
  “陆兄。”
  “好久不见。”
  二字出口,陆川浑身剧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死死盯著易安的脸。
  像要从那陌生的、年轻的面容上,剥出记忆里那张疏朗带笑的脸。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曾经的少侠竟又一次活生生站在了自己面前。
  原来……郑然说的是对的……
  开封城的不死树下,真的有不死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