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苍天已死
  第82章 苍天已死
  易安的问题在空气中悬停片刻,张梁的目光缓缓低垂,落在是桌上那半碗清水当中。
  水面因为刚刚放下的动作並不平静,微微波动,映出他深锁的眉宇与易安平静却暗藏锋芒的脸。
  “道友此问,重如千钧。”
  张梁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著一种被现实反覆锤打后的疲惫:“贫道行走四方,所见其实与道友无异。”
  他嘆了口气:“官府盘剥无度,豪强兼併土地,天灾连年,疫病横行。”
  “百姓如同草芥,风一吹就倒了。
  当今王朝已经烂到骨血,以至於苍天都容不下去,降下如此灾祸。
  他是修道之人,早已看得清王朝颓势,可偏偏无可奈何。
  他深刻知道自己游方治病,根本就救不了多少人,可內心当中的良善却让他难以独善其身。
  这次,当问题通过易安的口中被说出口。
  他也终於再一次正视起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友,可有解法?”
  听到对方这么询问,易安沉思了片刻。
  不知为何,这个时空的太平道竟然至今还未起事。
  甚至作为人公將军的张梁,此刻对於未来都是一副迷茫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推他们一把好了。
  易安打定主意,终於抬起头缓缓开口:“只是行医施符,传授百姓强身之法,所行只能治標並不治本。”
  “一人之力,终究微薄。”
  “一村之助,难抵郡县之恶。”
  “朝廷腐朽已入骨髓,賑灾粮成了贪官的盛宴,律法成了豪强的武器。”
  “我们救得今日之飢,明日便有新税。
  “治得此村之疫,彼乡又起兵祸。
  “”
  他顿了顿,看著张梁深感认同的眼神,终於笑了笑开口说道:“常言道,天道有常,人道无常。”
  “当今天下,百姓活路断绝。”
  “人道已经彻底崩塌,天道却只是一味降下灾祸。”
  话说到这里,院內空气骤然紧绷。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接下来,他要说的,就是关於太平道最初选择的那条“流血之路”的初心了o
  既然已经决定推他们一把,也没必要继续藏著掖著了。
  他已经见过张梁,知晓这人是跟自己一样心怀天下百姓的同道中人。
  既然如此,他那还未谋面的兄长,传说中的“大贤良师”张角想必也一定是心怀天下之人。
  “若这世道已容不下百姓存活,若所有和平之法皆被堵死————
  ,“那么道友有没有考虑另外一条路?”
  他看著脸色震惊的张梁,终於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但透著一股难以名状的狠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既然朝廷烂了,我们就推翻朝廷。”
  “既然天道病了,我们就替换这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听到这八个字,张梁眼中那簇火焰被重新燃起。
  看到张梁这个状態,他知道,对方已经差不多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不过还得添把火才行。
  於是他继续说道:“这不是野心,而是绝望中的吶喊。”
  “这也不是造反,而是求生—一为天下再也活不下去的黎民,爭一条活路。”
  说完这些张梁反倒是终於开口,看著易安认真询问:“道友出身富贵,前途光明。”
  “就连道法也是得到了名师传承。”
  “就算是这天下终將大乱,这把火也烧不到道友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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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又何必主动参与,引火烧身?”
  易安看著张梁。
  这位未来的“人公將军”,此刻还只是一个在泥泞中竭力拉扯溺水者的道士,眼中有著对黎民百姓的悲悯,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於是只能盲目的,儘量拯救著自己所见到的人。
  “道友。”
  易安摇了摇头:“贫道这两年来,救治过因交不起赋税被逼著上吊的农人,见过官吏將发霉的粟米导入河沟也不肯施捨灾民。”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边,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与散落的破败茅屋:“这身锦衣,从未让我觉得自己与墙外之人有何不同。”
  “如果引火烧身————大概从我第一次將药材送到村口那刻开始,便已经註定脱不开身了。”
  听到这番话,张梁怔怔的看著易安的背影。
  易安转身,目光平静的看著这位未来的“人公將军”:“道友之志,欲救天下。”
  “但,烽火一起,必然尸横遍野。”
  而眼下,我们能做的或许更多—
  比如,將更多如你我这般的人聚在一起;
  比如,不止治病,更教人防病、自救;
  比如,在风暴来临前,儘可能多地扎下能抵御风雨的根。
  他走回石桌,看著张梁:“张梁道友,若是信得过贫道————”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试试另外一条路——
  —”
  一条在“替天行道”前,先尽力“补天”的路。
  张梁瞳孔微缩,手微微颤抖。
  易安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已久的心湖。
  激起的不是惊涛,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院外,暮色渐合,远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
  两个原本轨跡迥异的修行者,在这破败小院中,因为同一个“救”字,命运悄然交织。
  张梁沉默许久,终於缓缓点头,声音乾涩却郑重:“愿闻其详。”
  这一天,他跟张梁相谈甚欢。
  一言一行,全都是会掉脑袋的话。
  “太平道————”
  易安摇了摇头,所行不再去想。
  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护卫:“阿宝,今日所谈————”
  “少爷大可放心。”名为阿宝的护卫面容严肃:“小的绝不会透露一句。”
  这话他信。
  毕竟是从小陪自己长大的护卫,不然也不会密谈这种事情都带在身边。
  马上,他想起自己跟张梁聊的东西,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天才。
  简直就是天才。
  回想起张梁听自己说完,宛如顿悟似的神情。
  谁又能想到,太平道起义这种事,最后竟然是自己一手推动的呢。
  话说回来。
  太平道所行,积累下来的声望简直太適合搞事了。
  以符水治病,以术法助民,早就已经在百姓心中积累了信任与声望。
  这份声望其实不只是可以用来“治病”,更可以用来“治世”。
  还记得最后临走前,他在院內掏出一卷布帛,在石桌上摊开。
  那是一副简陋的巨鹿郡地形草图,上面標註了山川、村落、水源,以及几个被硃砂圈出的地点。
  这些年他行医下乡,也在暗中观察。
  易安指尖轻点图上那几个红圈,开口为张梁讲解道。
  这些村庄位置相对隱蔽,民风淳朴,且村民多受过你我救助,心向善道。
  我们可在此设立义舍”,储粮存药,传授粗浅的强身之术与草药辨识之法。
  “义舍————”
  张梁重复著这个词,眼中渐渐亮起光:“就像道友每月所做的,但不止於施捨,而是教人自足?”
  “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易安说:“我们可以挑选村中有悟性的年轻人,传授简单的疗伤、防疫、农耕改良之法。
  他们学会后,回乡便可带动一村。
  同时,这些义舍也可作为联络点,互通消息,若遇灾荒或官府压迫,能彼此支援。”
  张梁起身,在院中渡了几步,忽然转身:“此法虽好,但所需钱財、药材、
  粮种从何而来?
  道友虽出身富家,可长久如此,只怕也难支撑。”
  易安微微一笑:“钱財之事,我自有办法。
  我家在鉅鹿郡还算有些產业,这些年我也暗中积攒了一些。”
  他压低声音:“而且我结识了几位商贾,他们虽为利往,却也见不得民生疾苦,愿以平价提供药材粮种,甚至可帮忙转运。”
  张梁深深看了易安一眼:“道友谋划之深,非一日之功。”
  “乱世將临,总要有人先走一步。”
  易安收起布帛:“此事非一人可成。”
  “张梁道友,你游方行医,人脉广泛,识得不少心怀慈悲的同道。
  若能將他们聚拢,以互助救世”为名,共行此事。
  或许能在风暴来临前,织就一张能护住更多人的网。”
  张梁沉默良久,终於郑重拱手:“道友之志,梁深为敬佩。”
  最后,他终於开口:“此事,我愿与道友共行。”
  之后易安告辞离去,马蹄声渐远。
  张梁独自站在院中,望著夜空稀疏的星子,心中那团迷茫的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人道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我辈修士,如不能在这不仁之间,为苍生爭取一线生机,修道何用?”
  他看向易安离开的方向,眼神中闪烁著莫名的火焰。
  或许,易安的出现,正是那一线生机的开始。
  此人虽然年纪轻轻,但无论是间接还是眼光的毒辣程度,亦或者一身胆魄,都堪称当世梟雄。
  偏偏心怀善念,见不得人间疾苦。
  明明是身怀正统的修道之人,却不顾自身,入世干涉。
  也许————
  跟易安聊了一天,此刻天空已然掛满星斗。
  张梁抬起头,看著天上星象。
  他喃喃自语,念叨著易安留下的话:“苍天已死,黄天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