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太平道
  第84章 太平道
  夜风渐起,吹得灶火明灭不定。
  不远处的城门在暮色中如巨兽森然伏臥,墙上巡弋的火把已次第亮起。
  將最后一包草药递到一位咳嗽不止的老者手中,易安看著对方千恩万谢的离开,这才缓缓直起身。
  阿宝压低声音:“少爷,粟米已经发完了,天色也已经晚了。”
  易安点点头,目光略过周围或蹲或坐默默喝粥的百姓。
  许多人喝完仍旧不捨得离开,只是蜷缩在墙根或者树下。
  眼中那点因为一点热粥而短暂亮起的光,此刻正隨著暮色一同暗淡下去因为他们明白,等到了明天,生活就又会重新变得悽惨了起来。
  “收拾吧。”
  易安將一切全都看在眼里,默默开口说道。
  家僕们开始收拾锅灶,易安则是跟阿宝一起走向张梁—后者已经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了许久。
  他其实早就已经注意到了张梁来了,只是一直没去打招呼。
  一是因为这边確实太忙了,离不开人。
  二也是有意,想让这位未来战友看清自己救世的决心。
  亲眼见证过这乱世之后,此刻的易安心中已经完全认可了太平道的思想跟作为。
  如此天下,必须要有人出手终结才行。
  哪怕因此掀起乱世开端,也总要给天下百姓一个选择如何活下去的机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宛如牲畜一般,等待被沉重的赋税碾死。
  “让道友见笑了。”
  易安在张梁面前站定,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虽然杯水车薪,但还是看不过去。”
  “恰恰相反。”
  听到易安这么说,张梁却郑重地摇了摇头:“道友今日所为,已经让贫道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
  他看向那些百姓:“寻常施粥,只是暂解饥渴,甚至可能引来官府弹压。”
  “但道友以符水之名,行济世之实。”
  “如此一来,既规避了律法苛责,又让百姓得了实利,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让他们记住了,这世道里,还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想加入。
  虽然没有明说,但所表达的意思就连旁边的阿宝都能听懂。
  易安没有接话,只是看著远处城墙上飘忽的灯火。
  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望向张梁,低声道:“这些终究只是苟延残喘。今日能救十人、
  百人,明日呢?后日呢?唯有根除毒瘤,才能救天下苍生於水火。
  这一刻。
  张梁看著易安,从他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火焰被他压抑在情绪深处,仿佛要將这个腐朽的王朝燃烧殆尽。
  茅屋一別,这是他第二次从易安口中听到这番理论。
  这次更是直接,就这么当著自己的面,直白地说出了自己想要的野望。
  灶火的余烬在暮色中泛著暗红的光,如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远处城墙上的灯火摇曳不定,映在张梁眼中,却像是被易安的话语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的火焰。
  张梁沉默了许久,夜风拂过他打著补丁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终於抬起了头,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定定地落在易安脸上。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道友————不,易安兄弟。”
  “今日所见一切,贫道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
  张梁语气苦涩。
  他一直在致力於救人,可仅凭他一个人,自己吃饱饭其实都成问题,凭藉一身道法能救下的人甚至都不如易安这一次施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得。
  看著易安,终於说出了自己真正的请求:“请让我,跟你一起吧。”
  无论做什么,无论要怎么去做。
  我张梁这三尺身躯,这三十年苦修道法,你儘管拿去用。
  只是,请让我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边的灿光,城外施粥处只余下零星的几点炭火微明,与不远处城墙上的灯火遥遥相对。
  张梁那句“请让我,跟你一起吧”在夜风中久久未散。
  仿佛不是请求,而是誓言。
  易安静静地看著这位未来的“人公將军”——此刻张梁已经褪去了那日所见那种,属於初见时游方道士的疏离与茫然,眼中的火焰纯粹而坚定。
  那是真正看清道路、並决心走下去的人才有的眼神。
  易安看著张梁的变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还有一点让他有些纳闷。
  毕竟按照正常的时间线里,张梁现在应该是跟张角混在一起,筹备著太平道起事才对。
  可这傢伙想通了之后,没有回头找张角,反倒是申请加入自己的小队是什么情况。
  不过无所谓了。
  反正易安为了九节杖,最终都是要跟张角打交道的。
  现在就当是提前投资了,虽然没整明白张梁到底什么情况,但跟他交好显然是有利於自己后续计划。
  无所谓了,自己目前的路线跟太平道不谋而合。
  总之都是要掀翻这个乱世。
  自己干还是跟张梁一起於,没什么区別。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把话全都说清楚才行。
  “张梁道友。”
  易安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便永无回头之日。”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城墙:“朝廷视我们这种人如同眼中钉,哪怕只是行医施符,也隨时可能被扣上个妖言惑眾的罪名。”
  “更別说你我所谋,更是要跟整个朝廷、与天下氏族为敌。”
  “会流很多血,会有很多人为此丧命。”
  “可能包括你我的命,包括很多无辜者的血。”
  易安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墙根下的百姓:“若要真正成事,不能只靠符水治病、靠撒豆成苗的神跡。”
  “那只能聚拢人心,却不足以改天换地。
  ,“我们需要的是军队、是粮草、是组织、是能支撑一场席捲天下的根基。”
  “而这些,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甚至可能我们还未成事,就已经被官府世家发现,万事皆休。”
  张梁就静静地听完易安的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却坦荡:“易安兄弟,贫道这些年在乡野行走,见过太多生死。”
  “有些村子,我去的时候还有百十人口,半年后再去就只剩下了残垣断壁,饿殍遍地。”
  “这世道本身,就已经是刀山火海了。”
  “百姓行走其中,每一日都是万劫不復。”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明白,接下来所做一切无异於刀尖起舞,隨时可能失败。”
  “不过是让他们在坠入深渊之前,能抓住一根绳索。”
  “哪怕那绳索最后也会断,哪怕攀爬时满手是血,但至少他们曾经有过挣扎的机会。
  “”
  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如此,便够了。”
  夜风吹动老槐树的树枝,沙沙作响。
  明明正是夏天,可那颗槐树却如同冬季一般光禿禿一片—只因为树叶早就被城外的百姓胡乱嚼进了肚子充飢。
  远处城门传来沉重的闭合声—宵禁开始了。
  阿宝低声提醒:“少爷,城门关了。”
  易安点了点头,却並未著急。
  他看向张梁:“城门关了,今晚你我怕是回不去了。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谈谈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张梁指了指西边:“离此地三里有个废弃的土地庙,虽破败,但能遮风挡雨。”
  “贫道前些日子还在那里住过一晚。”
  於是三人牵著马,借微弱的星光往西走去。
  那土地庙果然破败不堪,屋顶漏著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中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但庙墙还算完整,能挡住夜风。
  阿宝熟练地收拾出一块乾净的地方,升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破庙的阴冷。
  易安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乾粮和清水,分给张梁和阿宝。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乾粮粗糙,清水冷冽,但谁也没有在意。
  阿宝跟张梁早就习惯吃这些东西了,甚至对於张梁来说,这些乾粮比起自己日常吃的还要更好。
  在场唯一一个可能在意的,也一口一口吃的津津有味。
  “张梁道友。”
  易安咽下一口乾粮,缓缓开口:“既然决定同行,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太平道若要成事,有三件事必须要做。”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组织。
  “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人四处游走,我们需要在每个郡县都建立起可靠的联络点,培养一批忠心且有能力的骨干。”
  “这些骨干不仅要懂得医术、懂符法,更要懂人心,明白如何才能聚拢百姓,知道如何才能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行事。”
  如何聚拢百姓,这点其实根本就不是问题。
  只要他们按照现在所做的去做,百姓自然会跟在他们身后。
  值得注意的是。
  当易安开口提出“太平道”三个字的时候,张梁的眼中突然亮起一阵莫名的光芒。
  “太平道————”
  “天下太平之道。”
  “我所修之道,只为天下太平。”
  他喃喃自语,只觉得这个名字简直太符合他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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