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西凉溃兵
  第89章 西凉溃兵
  常山营的夜粥煮沸时,易安的马蹄已踏破鉅鹿郡外的第一道关卡。
  西凉溃兵的火把將义舍合围成困兽之笼。
  首领是个独眼老兵,坐在抢来的胡床上,正用匕首削著半生不熟的马肉。
  他抬眼,看见二十骑在火光外勒马,为首的少年披著夜色,怀中抱著一卷素帛。
  “来送死的?”独眼啐出一口血沫。
  易安翻身下马,將素帛展开一上面用硃砂勾勒著三郡地形,十七处太平营的位置如星辰散布。
  他指向地图上常山郡的標记:“此处存粮六千石,可供三百人三月饱食。”
  独眼的匕首停住了。
  “老子凭什么信你?”
  “凭你围了三天,舍中三十七人寧愿饿死也没交出地窖密道。”
  易安声音平静:“也凭你现在吃的马肉——你的战马还剩几匹?够不够撑到下一个有粮的州县?”
  从最初的星星之火到现在,太平道的消息来源遍布周围乡郡。
  再加上易安一路过来的细致观察,早就已经看破了面前老兵偽装的外强中乾。
  火把噼啪作响。
  几个西凉兵互相对视,喉结滚动。
  独眼缓缓起身:“你要什么?”
  “两条路。”
  易安收起地图:“一,今夜带著你的人跟我回常山,粮管饱,但须守太平营的规矩一不掠民,不杀降,伤患同救。”
  “二。”
  他顿了顿:“继续围著,等舍中粮尽。然后你们抢到或许够吃三日的存粮,再往下一个地方流窜一一直到被哪路诸侯收编成炮灰,或者饿死在哪个山沟里。”
  西凉兵中响起低低的骚动。
  有人摸向刀柄,却被独眼抬手制止。
  易安將一切全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想笑。
  现如今,他早已不是刚穿越过来的富家公子。
  一身道法精纯深厚,堪称当世真修。
  “规矩?什么规矩?”
  “太平道的规矩。”
  易安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正面刻“安”字,背面是交织的禾穗与药草图案:“持此牌者,可在十七营通行,得衣食医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牌上染无辜者血,十七营共诛之。”
  独眼盯著那木牌,独眼中映出火光与权衡。
  忽然,义舍紧闭的大门內传出虚弱的歌声——是陈郎中在教病患唱《太平经》里的安魂谣。调子苍凉,字句却清晰:“————禾生垄亩,药满箩筐,稚子不飢,老者不殤————”
  歌声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一个西凉兵忽然把刀扔在地上,抱头蹲下:“老子受够了!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这儿————一路抢,一路杀,我娘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
  独眼猛地转身,一脚踹翻火堆:“闭嘴!”
  火星飞溅中,他死死盯著易安:“你拿什么保证?万一是个圈套”
  话音未落,山道东侧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是张宝带著太平道大批人马围了上来。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易安。
  看到这些人,独眼瞳孔骤缩。
  易安却笑了,一身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纯道法缓缓消散。
  於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中的阴云都跟著一同褪去了。
  虽然其实用不上,但来的时间刚好。
  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著血与泥的土,握紧,又鬆开。
  “这就是保证。”
  他摊开手掌,让土屑从指缝流下:“这世道没有万全之策。”
  “你们可以赌我是骗子,我也可以赌你们还剩点人性一或者,至少还想活得像个人。”
  要么投诚。
  要么————死!
  剩下的话易安没说,但老兵已经听懂了。
  “选择吧。”
  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义舍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像一面即將升起的旗。
  远处,鉅鹿郡城方向忽然腾起冲天火光—一那是溃兵在烧最后的官仓。
  烈焰照亮半片天空,將每个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独眼慢慢摘下头盔,露出一头花白乱发。
  他走到易安面前,盯著少年平静的眼睛,许久,伸出粗糙的手。
  “粮管饱?”
  “管饱。”
  “规矩————老子试著守。”
  “不,是必须守。”
  老兵张口想要反驳,但看著易安平静的眼神,瞳孔猛地宛如针刺一般收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两只手在火光中握在一起。
  一只是少年道人执笔行医的手,一只是老兵握刀三十年的手。
  掌纹交错时,义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郎中扶著门框,身后三十七个病患相互搀扶著走出来。
  他们看著西凉兵,看著易安,看著那片燃烧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
  但不知谁先开始,轻轻哼起了刚才那首安魂谣。
  渐渐地,西凉兵中有人跟著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歌声在火光与夜色中蔓延,混著远方的哭喊、近处的马嘶,混著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绝望与微光。
  易安翻身上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那里,董卓应该正在將玉璽按进新的詔书。
  但此刻,在这座无名山坳的义舍前,另一种东西正在生根。
  它不叫玉璽,不叫王权。
  它叫“太平”。
  “走。”易安说:“回常山。路上若有流民,一併带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三百西凉溃兵调转方向,沉默地跟在二十骑身后。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向著常山郡的群山蜿蜒而去。
  他们身后,义舍的地窖门缓缓打开。
  陈郎中点燃油灯,照亮窖中整齐码放的粮袋—那是赵壮汉用七条性命送进来的最后存粮。
  粮袋上,有人用木炭画了个简单的图案:一株禾苗,环抱著一个“安”字。
  老人颤抖著抚过那些字跡,忽然老泪纵横。
  “点火。”他对学徒说,“点烽火。”
  “可师父,咱们的烽火台不是传军情的————”
  “点!”
  三堆烽火在义舍屋顶燃起,呈三角排列—一这是太平营最高级別的信號:此地尚存,可纳流亡。
  火光刺破夜幕。
  更远处,常山营、河间营、赵国各处的山岭上,一簇又一簇烽火相继燃起。
  它们太微弱,在乱世的滔天烈焰中如同萤火。
  但它们在呼吸。
  在传递。
  在告诉所有在黑暗中跋涉的人:这片土地上,还有地方亮著灯,煮著粥,等著你。
  哪怕只是一碗粥。
  哪怕只能亮一夜。
  易安在山道上回头,看见那漫天烽火。
  他摸了摸怀中那捲已经温热的经书。
  “比肩吕祖的在世真修?”
  他喃喃自语,摇头笑了笑。
  然后策马,奔向常山。
  奔向那片正在燃烧、也正在新生的土地。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
  照在流民脸上,照在西凉兵染血的鎧甲上,照在义舍屋顶还未熄灭的烽火上。
  也照在更北方一那里,张梁正將铜印按在甄氏商號的契书上。
  粮车已装好,铁器正在打包。
  而在所有人视线不及的深山中,王农带著倖存的农人,正將最后一粒改良过的粟种埋进土里。
  种子入土时,远处传来隱约的雷声。
  不是春雷。
  是战鼓。
  乱世,真的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