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文丑
  第92章 文丑
  雷光如瀑,不是劈向人,而是劈向山谷入口那两座峭壁。
  巨响震彻天地,山石崩塌,泥流奔涌,转眼將谷口堵死大半。
  烟尘散尽时,常山营前只剩一地狼藉,和三千被截断退路、茫然失措的冀州轻骑。
  易安拄剑喘息,血从虎口滴落,每一滴都在泥土里烫出一个小坑。
  他抬头,看向马背上脸色煞白的顏良:“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战场死寂。
  顏良脸色更是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谈谈?
  你啥时候想跟我谈过啊!
  自己刚过来,一句话没说,一道雷就差点劈脑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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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说要谈谈?
  谈什么?
  谈招安?谈归顺?谈这片刚刚学会握紧刀柄的土地,该如何向那些坐在鄴城喝蜜水的人下跪?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易安的態度,对於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也有了预感。
  於是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易安擦去嘴角的血,指向身后那面“太平”旗,一字一句:“回去告诉袁本初”
  “常山有粟,不纳贡。”
  “常山有刀,不称臣。”
  “常山有人————只跪天地父母,不跪乱世梟雄。”
  风捲起旗角,露出旗背一行小字那是昨夜陈郎中带著病患,用采来的茜草根,一笔一画染上去的:
  苍生有泪,当润黄土。
  烽火无眼,且照归途。
  顏良死死盯著那行字,忽然大笑,笑出眼泪,笑到咳血。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身后被截断的部队,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一群苍蝇:“走。”
  三千骑兵沉默地拨转马头,踏著同伴与敌人的尸骸,退出山谷。
  经过那面“太平”旗时,每一个骑兵都下意识低了低头。
  不是行礼。
  是避让。
  避让一种他们从未见过、却再也不敢轻视的东西。
  尘埃落定,夕阳西沉。
  常山营开始收拾战场。
  埋自己人,也埋敌人。救伤患,也救俘虏。
  易安坐在铜钟旁,看著阿宝笨拙地替他包扎伤口。
  张梁走过来,递过水囊,里面是陈郎中刚熬好的药汤。
  “值得吗?”张梁问:“彻底得罪袁绍,接下来————”
  “不得罪,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易安接过水囊,药汁苦涩,却压不住喉间的血腥:“这世道,软弱才是原罪”
  o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公孙瓚的白马,曹操的兗州,孙策的江东,刘备刚刚飘零的旌旗。
  更远处,是长安废墟上董卓肥胖的背影,是洛阳残垣里献帝颤抖的双手。
  “但我们也得罪不起天下诸侯。”张梁声音发乾。
  易安笑了。
  他起身,走到那面“太平”旗下,伸手抚摸粗麻布粗糙的纹理:“谁说要得罪天下?”
  “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天下————换种活法。”
  夜幕彻底降临时,十七处烽火台再次举起火把。
  这一次,火光连成的不是防线,而是一条路—一条从常山出发,蜿蜒向鉅鹿、向河间、向更远郡县延伸的路。
  路上有义舍,有粮仓,有药庐,也有刚刚建起的武库。
  路上有曾经等死的流民,有放下屠刀的溃兵,有读圣贤书却救不了世的书生,有只会种地却拿起武器的农人。
  路上还有一面旗。
  旗不大,在乱世的罡风中像一片隨时会碎的叶子。
  但旗在飘。
  旗在说:
  苍天已死。
  那我们就自己,做这片天。
  夜色深处,易安终於打开了怀中那捲道经。
  尾页“不可入世”四字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硃砂小楷,墨跡犹新:“既入世,当为苍生,开太平。”
  易安看著这行小子,终於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合上书,望向营地里渐次亮起的灯火。
  灯火下,独眼在教西凉兵认草药,王农在给农具开刃,陈郎中在油灯下编写更简易的医方歌诀,孩子们围坐在老人身边,听他们哼唱改良过的、不再苍凉而是带著篝火温度的《太平谣》。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
  三更了。
  离黎明还有三个时辰。
  够了。
  足够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喘一口气,包扎伤口,然后继续向前。
  易安吹熄蜡烛,走进夜色。
  他身后,那面“太平”旗在星光下无声飘扬,旗角掠过刚冒出嫩芽的梯田,掠过新立的瞭望塔,掠过每一张沉睡或醒著的、终於敢梦见明天的脸。
  更远处,乱世的铁蹄依旧在奔驰。
  但常山的钟声,已经敲响了。
  当最后一粒粟米被收进常山的地窖时,顏良溃败的消息正隨著北风颳过冀州的每一寸焦土。
  鄴城的袁绍摔碎了第七只玉杯,蜜水溅在竹简上,晕开了“太平道”三个字。
  他盯著那摊水渍,像盯著一条从泥沼里钻出的、咬破了猎网的黑蛇。
  “三千轻骑————败给了一群泥腿子?”
  跪在地上的谋士们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提那道劈裂山壁的雷光一那超出了兵书战策的范畴,触及了某种他们不愿深究的、关於“天命”的禁忌。
  袁绍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地图上常山的位置。
  又缓缓移向更北的幽州、更南的兜州。
  “传令文丑,点五千步卒,围住常山所有出口。”
  “不攻。只围。”
  “我要看看,等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们是吃粮食————还是吃那面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权衡。
  “再派使者去鉅鹿易家。告诉易承宗”
  “他儿子的人头,换他全家一个“汉室忠良”的牌匾。”
  “...
  —”
  常山营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时,文丑的营寨已如铁环般箍住了出山的每条小路。
  哨塔上的太平营守卫能看见远处升起的炊烟,能听见隱约的马嘶,但山道已被巨石和鹿砦堵死,像被掐住了喉咙。
  地窖里的存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陈郎中把每日的粥熬得更稀,王农带著人在岩石缝隙里寻找最后一点可食的野蕨,独眼的老兵们默默磨著刀刃一不是为衝锋,是为万一粮尽时,能让自己死得痛快些。
  没有一个人想要投降,想放弃已经紧握在手中的“尊严”。
  只有孩子们还不懂。
  他们依旧在梯田的垄沟间追逐,捡拾战士们练习箭术后留下的、没有箭的木桿,当作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一个瘦小的女孩跑到易安面前,仰起脸:“易先生,冬天来了,我们还能种麦子吗?”
  易安蹲下身,拂去她头髮上的草屑:“能。”
  “可是张爷爷说,山被围住了。”
  “山被围住了,”易安指了指天空:“但阳光和雨还在。”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开了。
  易安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师傅当年在云海上说的话:“安儿,你看这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天地之大,岂是一山一壑能困住的?”
  於是他起身,走向营地中央的铜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