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九节杖
  第99章 九节杖
  不知何时。
  易安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体內道法流转愈发充盈满溢,一身气机宛如当世真仙,按理说此等修为活上个一百多岁根本没有问题。
  可易安的身体却已经满头白髮,动不动就要生病咳嗽。
  他明白,这是天道对自己入世的惩罚。
  修为越是高深,这种惩罚就来的越是强烈。
  “少爷————”
  阿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气。
  营寨里的孩子看见易安身子骨虚弱,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个手杖,兴冲冲的递给自己。
  易安笑著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有了这手杖走路果然省力了许多。
  不过————
  “原来所谓的太平道至宝,就只是个借力的手杖罢了。”
  他摇了摇头笑了声,转头又咳了起来。
  常山的霜格外重,晨起时茅檐掛满冰棱。
  易安拄著孩童送来的手杖,立在营口看远山。
  杖身是寻常枣木,未经雕琢,只顶部有个天然凸起,恰可抵住掌心—这般物件,倒真应了那句“借力”。
  阿宝捧著药碗过来,碗沿氤盒的热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陈先生新配的方子,说能镇咳。”
  易安接过,褐色的药汤映出自己满头银丝。
  他忽想起第一次见到师傅的样子仙风道骨,鹤髮童顏。
  哪像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却似风中残烛。
  原来逆天而行,代价早刻在了命数里。
  “独眼回来了。”阿宝低声道。
  山道尽头,一队人马踏霜而至。
  为首的老兵肩上扛著半扇冻硬的野猪,身后眾人或背粮袋,或挑药材,虽步履蹣跚,眼中却有光。
  见易安立在营口,独眼紧赶几步,將野猪卸下:“北边猎的,给大伙添点油水。”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易安手中药碗,声音压低:“兗州那边————有动静。”
  易安轻啜一口药汤,苦意从舌根蔓延至肺腑:“说。”
  “董卓遣使去鄴城了,送的是天子詔书封袁绍为大將军,督冀、幽、並、青四州军事。”
  独眼抹了把脸上霜花:“条件是————剿灭太平道。”
  山风骤紧,捲起枯草贴著地面翻滚。
  远处操练的西凉兵停下动作,流民们放下手中活计,所有目光都聚向那个拄杖而立的身影。
  易安却笑了。
  他转身,手杖点在冻土上,发出篤篤轻响:“王农。”
  “在!”精瘦汉子从人群中挤出。
  “地窖里还有多少麦种?”
  “三千七百石,都是今秋新收的良种。”
  “分出一半。”
  易安指向营外那片覆霜的梯田:“明日开冻,全播下去。告诉乡亲们,这茬麦子,咱们种给曹孟德看一看他剿得完土地,剿不完人心。
  ,“陈先生。”
  老郎中上前,药箱在身侧轻晃:“大贤良师吩咐。”
  “新到的幽州乡亲里,有几个懂接骨的?”
  “三个,都是祖传手艺。”
  “好。”
  易安望向南方,自光似穿过千山万水:“传信各营义舍,从今往后,凡有伤兵求医不问来处,不问阵营,只问伤情。”
  “可是————”陈郎中犹豫:“若是董卓的兵————”
  “医者面前,只有伤患,没有敌我。”易安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態红晕:“他董仲颖要剿的是太平道,不是天下伤者。”
  令旗一道接一道传出。
  营地重新活络起来:磨麦种的石臼声、清点药材的算盘声、铁匠铺里锻打农具的叮噹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在常山清晨的薄雾中迴荡,压过了远方隱约传来的战鼓。
  阿宝扶著易安回帐。
  炭盆將熄,易安却不让添炭。
  他坐在地图前,手指从“鄴城”缓缓移到“许昌”,最终停在两者之间的空白处那里是黄河,是官渡,是史书里即將被鲜血浸透的名字。
  “少爷。”阿宝忍不住开口:“咱们真要跟董卓————”
  “不是我们要跟他。”易安打断,指尖轻叩地图,“是这世道,逼每个人都选边站。”
  他顿了顿,忽然问:“阿宝,你说乱世像什么?”
  “像————像口烧红的锅。”阿宝想起逃难路上见过的景象,“人在里头煎。”
  “不对。”
  易安摇头,目光落在帐外。
  那里,几个孩子正用木棍在雪地上画格子,玩著最简陋的“跳房子”
  “乱世像场大雪。”
  他声音很轻:“盖住了路,盖住了屋,盖住了所有你熟悉的东西。有人冻死了,有人烧屋取暖,也有人————”
  他看向那些孩子。
  他们正为谁先跳爭吵,一个流民妇人走过去,蹲下身说了几句,孩子们便乖乖排起队。
  最小的那个跳歪了,大孩子们哈哈大笑,却还是伸手拉他起来。
  “————也有人,在雪地上画出格子,教孩子怎么跳。”
  易安收回目光:“格子画出来了,路就有了。”
  帐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警钟,是吃饭的钟。
  王农带著人抬出热气腾腾的麦粥,独眼正把野猪肉切成薄片分给病患,陈郎中在药庐前支起桌子,给排队的流民把脉。
  炊烟十七道,在常山清冷的天空下裊裊升起,纠缠、散开、又升起,像在书写某种倔强的文字。
  易安拄杖起身。
  他走到铜钟旁,最后一次抚摸钟身。
  面的划痕又多了一道,是今晨流民搬运木料时不小心蹭的。
  “阿宝。”
  “在。”
  “若我死了————”易安顿了顿,改口:“若我撑不住了,这口钟,你来敲。”
  阿宝眼眶骤红:“少爷!”
  “记住。”
  易安看著他,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敲钟不为號令,不为聚眾。只为告诉这片土地上的人—天还亮著,饭还热著,路还在。”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滚鞍下跪,手中高举的竹筒还带著体温:“大贤良师!
  袁绍回信了!”
  竹筒开启,绢帛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墨跡淋漓,力透纸背:“四州之地,不若一诺。”
  落款处,盖著袁绍的私印。
  不是官印,是枚閒章,刻著“本初初心”四字。
  易安看著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泪花。
  阿宝慌忙来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传令————”易安喘息著直起身,银髮在风中散乱:“告诉袁本初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清朗,穿过营地,穿过山谷,穿过这片被战火与希望同时灼烧的土地:“常山的麦子,分他一半。”
  “前提是————他得自己来取。”
  夕阳西下时,常山的梯田里,最后一把麦种撒进冻土。
  王农直起腰,看著那些被泥土覆盖的种子,忽然对身旁的流民说:“知道吗?这麦子,是种给天下人看的。”
  流民茫然:“看什么?”
  ”
  王农指向远方,那里,烽烟与炊烟正在地平线上交织:“看乱世再狠,也埋不死想活的根。”
  夜幕降临。
  易安没有回帐。
  他拄著那根枣木手杖,独自走上常山最高的山岗。
  从这里望去,营地灯火如星,更远处,鄴城的方向也有光。
  不是烽火,是城郭的烛光,微弱,却连绵成片。
  夜风很冷,吹得他白髮狂舞。
  体內道法又开始奔涌,像要衝破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但此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当年问他的话:“安儿,道为何物?”
  当时他答:“顺天应人。
  “6
  师傅摇头:“再想。”
  现在他明白了。
  道不是顺天。
  也不是逆天。
  是他举起手杖,不是施法,只是像寻常老人般,用它轻轻点地。
  杖尖触土的瞬间,常山深处,那些埋了三年、五年、也许更久的种子,忽然同时颤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只有土地知道。
  但够了。
  易安收回手杖,望向满天星辰。
  星光落在他眼中,落在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在呼吸的大地上。
  乱世如雪。
  但雪下,总有东西在生长。
  比如种子。
  比如人心。
  比如—
  一个叫“太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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