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董卓之诺
  第101章 董卓之诺
  帐外风雪声更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毡帘。
  易安放下炭笔,將那捲人皮地图仔细卷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图纸粗糙的边缘摩擦著单薄的衣衫,带著地底与鲜血的冰凉,却也仿佛藏著那三十七个村子最后的温度。
  他站起身,枣木手杖在掌心传递著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支撑。
  迈步走向帐口,掀开帘子。
  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几乎熄灭。
  营地並未被夜色和风雪完全吞没。
  几处关键的哨塔上,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飞雪。
  更远处,药庐的窗户还透出暖光,隱约可见陈郎中伏案的身影。
  铁匠铺里,炉火早已封上,但守夜的老人仍坐在门边,怀里抱著新打的柴刀,一下一下用磨石蹭著刃口。
  独眼带著几个老兵正在巡夜,厚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们路过流民棚户区时,会刻意放轻脚步,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一切井然,却又瀰漫著山雨欲来的紧绷。
  易安的目光越过营寨的木墙,投向南方无边的黑暗。
  那里,有董卓的檄文在驛道上飞驰,有袁绍的车队在寒夜里跋涉,有曹操在营中对著地图沉思,或许还有更多他尚未知晓的谋划与杀机。
  “共討————”
  他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天下,討伐他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却无人问问,这常山营里升起的炊烟,救活的人命,播下的种子,何罪之有?
  体內的道力再次微微鼓盪,带来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刺痛。
  他握紧手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生命宛如將熄的烛火,这就是作为“违逆天命”的代价。
  “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阿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里提著一盏风灯,脸上写满担忧:“陈先生说了,您得静养,不能再受风寒。”
  “看看。”易安声音平静:“看看这营寨,看看这些人。”
  他顿了顿,问道:“王农那边,麦种都播完了?”
  “播完了。按您的吩咐,一半播在明处的梯田,另一半————”
  “按幽州乡亲给的地图,悄悄撒进几处背风的山坳和旧窑洞附近了。”
  “王农说,就算明处的被毁,暗处的也能留个根。”
  “好。”易安点头。
  “告诉独眼,斥候队要儘快练出来。”
  “不光要探路,更要学会辨认草药、寻找水源、绘製简图。”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给营地找更多的活路”。”
  “是。”
  阿宝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爷,袁绍使者那边————还在等您明確的回话。
  关於那“一半麦子”————”
  易安沉默了片刻。
  风雪扑打在他脸上,染白了眉睫。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声:“告诉使者,张角承情。
  麦熟之时,常山自会遣人送粮至鄴城。
  但送的,只会是粮食,不会是刀兵,更不会是————效忠。”
  他转身,看向阿宝:“再让他带句话给袁本初。”
  “您说。”
  “四州之地,不若一诺。”將军既记得此诺,便请记得。
  太平道所求,从来不是裂土分疆,而是天下人皆有食果腹、有衣蔽体、有医可求、有路可活。
  將军若能以此念行事,则太平道虽在常山,亦为將军之盟。若不能————”
  易安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神色已然明了。
  若不能,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今日资助,他日或成敌手。
  阿宝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少爷。这话我一定带到。”
  就在这时,营地东南角的瞭望塔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竹哨声!
  那是最高级別的警报!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剎那,整个营地像被惊醒的巨兽。
  原本昏暗的棚户区瞬间熄灭了最后几盏油灯。
  巡逻的老兵迅速隱入阴影或就近占据有利位置,铁匠铺门边的老人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內,药庐的灯火也在瞬间熄灭。
  没有慌乱,没有喧譁。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蓄势待发的死寂。
  独眼像幽灵般出现在易安身侧。
  独眼中寒光闪烁:“东南,三里外,有马蹄声,约二十骑,速度很快,直扑营地而来。”
  他斟酌开口:“不像是大军先锋,倒像————死士或信使。”
  易安握紧了手杖,望向东南方。
  风雪迷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带著血腥味的杀意,正迅速逼近。
  “按甲字预案。”
  他声音沉稳:“弓弩手上墙,隱蔽。独眼,带你的人守住营门两侧。
  阿宝,去护住妇孺地窖入口。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不许接战。”
  “是!”两人领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易安独自站在帐前空地上,风雪捲起他单薄的青衫和银白的长髮。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枣木手杖,不是指向来袭者,而是轻轻顿在脚下的冻土上。
  杖尖触地的瞬间,一股微不可察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去。
  不是攻击性的道法,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感应。
  他“听”得更清楚了。
  二十余骑,马蹄包裹著厚布,马衔枚,人息低。他们身上带著浓重的煞气和————
  一种熟悉的、阴冷的、属於董卓西凉军特有的铁锈与腐土混杂的气息。
  果然是董卓的人。
  不是大军,是精锐的死士。
  目的恐怕不是强攻,而是刺杀,或者————传递某种“讯息”。
  蹄声如闷雷,转眼已至营外百步。
  风雪中,隱约可见一队漆黑的骑兵轮廓,如同从地狱中衝出的幽灵。
  他们没有打火把,借著雪地微光,直衝营门!
  营墙上,太平营的弓弩手屏住呼吸,箭在黑暗中瞄准了那些模糊的身影。
  独眼埋伏在营门旁的拒马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独眼中凶光毕露。
  就在骑兵即將冲入射程的剎那一易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风雪与蹄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来袭者的耳中:“止步。”
  两个字,平淡无奇。
  但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齐齐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骑士猝不及防,差点被掀下马背,队伍顿时一阵混乱。
  为首的骑士拼命勒住坐骑,惊疑不定地望向营门方向。
  风雪之中,他只看见一个拄著木杖、身影单薄的白髮人独立於前。
  “前方可是太平道张角?”骑士稳住心神,厉声喝问,手已按上刀柄。
  “正是。”易安淡淡道。
  “董仲颖派你们来,所为何事?”
  “若是送檄文,我已知晓。”
  “若是送死————常山的雪,正好缺几捧热血来浇。”
  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骑士呼吸一室,他能感觉到,营墙上、阴影中,无数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们。
  而眼前这个看似病弱的白髮道人,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
  “吁—!”
  他想起了那道劈开山壁的雷霆传闻。
  他强压下心中的寒意,从怀中取出一物,却不是檄文,而是一支黑羽箭。
  箭杆上绑著一小块染血的绢布。
  “太师有令,將此箭,交予张角!”
  骑士手臂一扬,黑羽箭脱手飞出,却不是射向易安,而是斜斜插入易安身前五步的冻土中,箭尾兀自颤动。
  “箭名惊鸿”,乃太师珍藏。太师言:天下逐鹿,非鹰犬不能成事。张角若识时务,持此箭往长安,太师许你国师之位,享万民供奉,掌太平道统於庙堂之上。若不然————”
  骑士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杀意已不言而喻。
  先以“共討”檄文施压,再派死士以重利诱降?董卓倒是打得好算盘。
  易安目光落在那支黑羽箭上。
  箭身漆黑,翎羽如墨,在雪地中格外刺眼。
  他缓缓走上前,拔起箭矢。
  入手冰冷沉重,箭寒光流转,確非凡品。
  那染血的绢布上,只写著一个凌厉张扬的“卓”字。
  国师之位?掌道统於庙堂?
  易安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带著无尽的嘲讽。
  他將箭矢隨手拋给身后的阿宝,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和通往权势的钥匙,而只是一根无用的枯枝。
  “回去告诉董仲颖。”
  易安看著那为首的骑士,一字一句,声音在风雪中传开,不仅说给来人听,也说给营中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听:“张角的道,在田间地头,在病人榻前,在无家可归者的碗里,在冻土之下挣扎求活的种子里。”
  “不在长安的未央宫,不在国师的紫金冠。”
  “他想要的鹰犬,天下尽多,不差我这一个想教人如何做人”而非做奴”的道人”
  。
  “至於这惊鸿”箭————”
  他顿了顿,看向阿宝:“折断,扔回去。”
  阿宝毫不犹豫,双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折。
  “咔嚓!”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黑羽箭断成两截。
  他上前几步,將断箭用力掷回骑士马前。
  断箭深深插入雪地,箭尾的黑色翎羽在风中悽惶抖动。
  骑士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杀机暴涨。
  他身后眾骑亦发出低沉的咆哮,刀剑出鞘之声不绝。
  营墙上,太平营弓弩手的指节扣上了扳机。
  独眼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环首刀。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易安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只是拄著杖,静静看著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风雪中,平静得令人心寒。
  “怎么?”易安淡淡问:“董仲颖没教你们,诱降不成,该如何吗?是凭这二十余人,踏平我常山营?”
  骑士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因用力而颤抖。
  他死死盯著易安,又扫过黑暗中那一片沉默而危险的营地。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张角————你莫要后悔!”
  “慢走,不送。”易安微微頷首。
  骑士狠狠一勒韁绳,调转马头:“撤!”
  二十余骑如来时一般迅速,转眼间便没入风雪瀰漫的黑暗中,只留下凌乱的马蹄印和那支折断在地的“惊鸿”箭。
  直到蹄声彻底远去,营地方才稍稍放鬆。但警戒並未解除。
  独眼走过来,低声道:“大贤良师,董卓此举————”
  “不过是试探加威嚇罢了。”
  易安摇头:“他若真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剿灭我们,来的就不会是这区区二十死士。他在看,看我们的反应,看袁绍的反应,也在看————天下人的反应。”
  他望向南方的夜空,风雪似乎小了些。
  云层缝隙里,偶尔漏下几点冰冷的星光。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易安轻声说,仿佛在自语:“袁绍的粮甲,董卓的箭,都只是前奏。”
  “曹操、公孙瓚、孙策、刘备————”嘆了口气,继续说道:“这盘棋上的棋子,都要动了。”
  他转身,慢慢走回军帐。
  “告诉所有人,今夜加强戒备。明日————”
  他顿了顿:“明日,按计划,该去西山坳看看新播的冬麦了。王农说,那里背风,或许能早几天发芽。”
  阿宝和独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强敌环伺,危机四伏。
  自家这位大贤良师心里惦记的,却还是地里的麦子。
  但这,或许正是他能聚起这常山营,能让太平道的名字传遍北地的原因吧。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
  易安坐在炭盆边,伸出冰冷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
  体內的道力仍在缓缓流转,与远方的地脉,与脚下的冻土,与那些深埋的种子,產生著玄妙的共鸣。
  他的道法又精进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带著勃勃生机的淡绿色气息,从他掌心悄然溢出,縈绕盘旋,最终没入地面。
  这是他以自身道基为引,从天地间汲取的、最精纯的生机之力,代价是他的寿元加速流逝。
  但他做得毫不犹豫。
  因为在他“听”来,这片沉默的冻土之下,那些种子微弱的渴望,那些根须艰难的伸展,那些对阳光和雨水的期盼————
  比任何檄文、任何利诱、任何威胁,都更真实,更重要。
  帐外,风雪渐息。
  常山深处的夜,依旧漫长而寒冷。
  但地底深处,某些被小心翼翼播下、覆盖著厚厚冻土的东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