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来自远古的呢喃
  余烬几乎是有些心惊胆战地用火焰继续包裹著这块石板,试图快速感应到更多信息。
  很快,他“悬著的心”稍稍落下来了一点。
  余烬意识到,这块石板已经是一具尸体。
  ——至少,【灼见】的权能將这个石板判断为了“死物”。
  虽然这种类型的文明,显然没有和碳基生命一样的生死概念,但是很显然这个石板已经失去【自主性】了。
  那永不停歇的呢喃,更像是一种具像化的执念。
  这让余烬大大鬆了一口气,毕竟如果这石板还活著,可能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而隨著余烬的火光继续包裹住这块石板,那些破碎的思维残影开始在火焰的影子中自动播放。
  余烬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画面声音那样具象的感官信息,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意志:
  对【变化】的极端否定。
  对【混乱】的深度厌恶。
  对【永恆】那近乎病態的执念。
  在这些情绪中,夹杂著大量来自远古的呢喃,余烬觉得仿佛有一万个古代石头在说话,这些石头不断重复著同样的概念:
  我们不需要更多。
  不再前进。
  不再错误。
  余烬只是静静地聆听著、解读著。
  他在试著找寻一些更有意义的信息。
  终於,他找到了一道声音,是那些重复回声中唯一內容有些不同的声音。
  余烬集中精神,抓住了那一缕异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火焰触碰到了一股极其古老且坚硬的意志。
  这种触碰仍然並非对话,只是余烬试图去聆听,那古老文明单向的、病態的倾诉。
  那种感受,类似於,余烬作为一个高维存在,可以听到其“內心”的碎碎念……
  他默默解读著那些【话语】中的含义:
  “……永恆……秩序……规则……”
  “……不要变化……拥抱恆久……”
  “……我们的……曾经……”
  余烬保持冷静,一点点拆解和拼凑著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
  “……”
  时间一点点流逝,而他终於逐渐理解了这块石头的本质。
  通过那些不间断的破碎意念,余烬终於从只言片语中了解了,这个石板来自一个疑似已经灭亡的石头文明。
  这个文明起源於一个產生了自我意识的地底之石,后来逐渐发展成了一个由天然结晶组成的特殊族群。
  这个族群共同发展壮大——根据石板的自述,一度极其辉煌——而在走向巔峰时,它们之间诞生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理念】:
  【变化即是衰败,凝固方得永恆。】
  这个文明厌恶了意外,厌恶了不確定的未来,厌恶了时间可能带来的波动和混乱。
  於是,它们,或者说那个【祂】,做出了一个极端的选择:
  它们要將自身转化为“永恆的存在”。
  火堆里的这块残片,就是自愿转化后的遗留躯壳。
  这个石板认为自己成功了,因为它不会再经歷腐朽和遗忘。它把自己的一切都刻入了石板上的规则纹路,同时变成了一块永远不会改变的死物,以此来逃避时间的审判。
  这就是为什么,余烬用最基础的【灼见】权能,能读取到如此多的信息——
  因为这块石板把自己曾经的“认知”和“意志”都刻进了这些规则纹路里!
  而隨著感知的深入,余烬继续寻找著更多有意义的讯息……关於石头,关於文明,关於这个世界。
  在石板的迴响中,经过不断地分析重组,余烬总结出了它隱隱透露出的一个有关世界规则的逻辑:
  每一个文明,都会孕育出属於自己的“敘事”。
  文明的发展,本质上是不断升级、强化、並最终纯化这个敘事的过程。
  在石头的认知里,例如石斧、骨矛这般实质上的工具,乃至於余烬眼中的艺术与信仰,通通都只是“敘事”的衍生物。它们只是为了支撑文明走向终极目標而產生的副產品。
  而这个石头文明的敘事目標只有一个:【永恆的规则和秩序】。
  为了达成这个目標,它们最终剪掉了所有分叉的可能,將文明的所有生命力都压缩进了那一层层冰冷却平整的纹路里。
  不过仅仅是这个简单的结论,却让余烬心中產生了巨大的困惑:
  石头所表述的意思是——每一个文明,都在追求属於它们的敘事,一点点升级那个敘事,直到走向终极。而它们追求的就是【永恆】。
  这就引出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按照石头的理念,一个文明只拥有一个核心敘事。那是支撑文明存在的脊樑,是不可更改的唯一律。
  然而,余烬看了看自己的“面板”。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一排排解锁的敘事正安静地躺著:
  【共同命运】、【启示】、【工具製造】、【战斗】……
  这些敘事並非互相覆盖,敘事之间只能说有交集但不多,也没有哪一个是绝对的中心。它们更像是一棵大树的不同枝丫,並行存在,且同时发展著。
  按照这个石头的意思,每个文明都只有一个敘事,但是他现在才哪里到哪里?
  猿人连话都不会讲,怎么就已经冒出来三个半敘事了?
  余烬陷入片刻沉思。
  “究竟是为什么?”
  是石头的认知错了?是他的解读和理解出现了误差?还是说,在这个世界漫长的岁月中,底层关於文明规则已经发生了扭曲?
  又或者……他这个名为“文明之火”的存在,本身就不属於“正常文明”的范畴?他是一个异类,一个在蛮荒大地上肆意缝合不同规则的怪物。
  而石板的意志,那来自远古的呢喃,再一次进入了同一个循环。
  漫长的、无尽的、永恆的循环。
  余烬这也才注意到,在他持续使用【灼见】试图解构石头的意志时,信仰值匆匆流逝,已经降至5点!
  他有些心疼的关闭了权能,不再去聆听石板內部的声音。
  在余烬的眼中,它也再次变回了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美丽石板,静静地躺在火塘边。仿佛刚才那一切足以顛覆认知的波动,都只是余烬的一个幻觉。
  余烬沉默地摇曳著,他仍然在消化那个石头內部所带来的极令他震撼的信息。
  同时也有些后怕,虽然早有猜测,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接触了“高等异文明”本身,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心悸。
  不过……
  让余烬鬆了一口气的是:
  无论这个文明还有没有其他倖存的石头,至少这块石板已经不再和其他任何个体有联繫。
  毕竟,它为了追求永恆已经把自己异化成了再也不会变化、但是也再也不会和外界產生交互的“琥珀”。
  “名为永恆的敘事吗……”
  如果追求永恆敘事的尽头是这样滑稽的错位,那其他的敘事呢……
  余烬的思绪又回到自身上来,那么他现在的这种“多敘事並行”的疯狂扩张,又会引来什么?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抓挠声,打断了余烬的沉思。
  “咔嚓——咔嚓——”
  那是利爪摩擦岩石的声音,在暴雨过后、潮湿静謐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嗷呜……”
  低沉且充满耐心的狼嚎在山谷间迴荡。
  余烬愣了一下,隨即火苗微微跳动,透出一股莫名的放鬆感。
  是土狼。
  又是那群坚持不懈、对猿人族群还在紧咬不放的傢伙们。
  比起刚才石头话语中的那些关於“文明终点”的宏大恐怖,这些流著散发著臭味的哈喇子、看得见摸得著的残暴土狼,竟然让余烬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敘事衝突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他看向【工匠】,就在这短短时间內,它的经验条居然就再次有了小幅度的变化:
  【工匠五级(4/20)】
  只见一根闪著寒光的燧石复合矛已经在它手中出现!
  这个复合矛由黑猿之前坏掉的那柄重型矛修復而成。
  这是一把构思精巧,做工扎实的武器:燧石那锋利尖锐的矛头被【工匠】用兽筋、藤蔓还有树脂牢牢地固定在了削得笔直的木柄上。
  而听到外头再次传来熟悉的挑衅声,【勇士】黑猿呲了呲牙,一把握住石矛,大步朝著洞口走去。
  余烬看著洞口那个拿著燧石矛、眼神狠戾的勇士黑猿。
  “现在,先解决掉这些想来蹭饭——或者是想把我们当成晚饭——的邻居。”
  他猛地加强了火力,火光瞬间照亮了洞口,映照出了一双双绿油油的、充满了最原始凶残欲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