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看不见的死神
  只听对方继续道:
  “……伟大的光,哪怕是在我们敘叶者的黄金时代,我的文明为了获取深埋在地底的微量矿物,一代又一代的先贤,花了上万年的时间去演化……
  “所以,我们只能卑微地,让细微的根须深入岩缝,耗费数无数日夜,分泌出微弱的酸液,去一点一滴地溶解、舔舐那些坚硬的矿石。
  “那是一个漫长而被动的过程。
  “可是……您的子民……”
  生命树残魂的意念透过余烬的“转播”,看著那把散发著暗红光泽的战矛,以及那个尚且还滚烫著的炉子与炼铜坩堝。
  “您的子民,竟然只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在您的指引下,他们没有顺应自然,而是用最狂暴的火、最极端的手段,直接融化了岩石,硬生生地剥夺了大地的血液!”
  “这种將万物碾碎、提炼、再按照自己的意志强行重塑的手段……我想,实在是太霸道了,也太恐怖了……”
  在生命树残魂那古老的认知里,万物皆有其固有的形態,哪怕是神明,也大多是顺应自然法则去生长。
  但伟大的光,却直接跨过了顺应自然的阶段,教导祂的信徒用烈火与重锤,强行篡改了物质的物理法则。
  ……或许该说——祂不愧是,那位俯瞰万古的至高造物主。
  “是我太过短视了……伟大的太阳。”
  生命树絮絮叨叨的意念还在继续。
  “在您的火光之下,就算是这片坚硬的大地,也必须屈服於您子民的意志。
  “您的文明……註定將无所不能。”
  听著生命树残魂说话,余烬只是在火塘里沉稳地舒展了一下火舌。
  他没有反驳,甚至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因为这的確就是人类文明最真实、最本质的浪漫——
  人类不祈求大自然的恩赐,他们用烈火与金属,自己去重塑这个世界。
  ……
  然而,与此同时,在余烬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就在洞穴內的气氛因为红铜的降世而达到最高潮,所有的猿人都在为这神赐的兵器欢呼雀跃之时——
  在这片被火光与狂热填满的工坊角落里。
  出现了一道不和谐的微小异响。
  “呕——”
  是那只受伤的年轻猿人,正虚弱地靠在冶炼室最边缘的墙壁上。
  它的身上裹著一块乾净柔软的兽皮,那是【先知】早上才亲手为它换上的。
  腰腹间那道碗口的撕裂伤,此刻被涂有混合著一点龙涎香的药膏封住,然后被兽皮覆盖。
  这几天里,余烬悄悄为这只年轻猿人取了一个名字——
  【灰岩】。
  这並不是一个多么响亮的名字,不过,在原始人的世界里,拥有名字,就意味著不再是荒野上可以被隨意拋弃的野兽,而是拥有了归属的一个“人”。
  代表著,它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等死的战俘,它是火神庇护下的子民,是这个部落的“那个”灰岩。
  而就在不久之前,灰岩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正倒映著火塘前那场堪称开天闢地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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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亲眼看著【工匠】將绿色的漂亮石头变成了红色的“水”;把红色的“水”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兵器……
  它亲眼看著大牙用那把暗红色的战斧,轻而易举地劈碎了连那种很厉害的黑曜石都无可奈何的猛獁巨骨。
  “嗬……嗬嗬!”
  灰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股因自己文明强大而產生的狂热与骄傲,伴隨著沸腾的血液直衝它的天灵盖。
  这就是它誓死效忠的部落!
  有了这种被神明赐福过的红色武器,它们再也不用惧怕森林里的剑齿虎,再也不用在寒冬中四处逃窜!
  它们可以劈开一切阻挡在前面的东西!
  灰岩激动得难以自已,它用双手撑著地面,想要像其他年轻猎手一样站起来,想要衝到火塘边,围著那把红铜战矛跳起狂热的战舞,想要大声地向火神献上自己的讚美。
  然而,就在它双手发力,强行撑起身子的那一瞬间——
  “嗡……”
  一阵剧烈的耳鸣,却突然在它的脑海深处炸开。
  眼前的火光、欢呼的猿群、甚至是那把暗红色的战矛,在它的眼前扭曲,化作了一片刺目的光斑。
  紧接著,一股与洞穴內的高温截然相反的、阴冷粘稠的寒意,从它的骨髓深处猛地窜了出来!
  “咕……”
  灰岩的动作僵在半空,它原本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的脸庞,在短短半秒钟內,褪成了一种犹如死尸般的灰败色泽。
  它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腰腹。
  伤口並不疼,那个混了龙涎香的伤药,早已修復了它被撕裂的皮肉。
  但是……它的五臟六腑,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地攥紧、绞杀!
  一股浓烈而且难以抑制的酸臭噁心感,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它的胃袋里直衝咽喉。
  “不能……不能在神火前……”
  在原始人的敬畏本能驱使下,灰岩死死捂住嘴巴,惊恐地向后退去。
  它踉蹌著、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进了工坊最深处、光线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刚刚脱离人群的视线,它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呕——哇——!”
  剧烈的痉挛让它再次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乾呕声音。
  紧接著,一大口混合著黄绿色胆汁、还夹带著尚未消化完的肉块残渣,以及几缕粘稠的暗黑色血丝,从它的喉咙里狂喷而出,溅在潮湿的泥土上。
  这呕吐物散发著一股诡甜腥与腐败交织的十分诡异的恶臭。
  灰岩痛苦地抽搐著,冷汗瞬间浸透了它全身的毛髮。
  它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觉得自己的內臟仿佛正在融化。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神药已经治好了外伤。
  明明它已经感觉好多了。
  为什么身体里会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疯狂撕咬?
  在微弱的光线中,灰岩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那是一只绿头大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