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丈量时间的办法(上)
  第189章 丈量时间的办法(上)
  第二幅画面一是深邃的夜空。
  一轮月亮,从一根纤细的银丝,缓慢地,一点点膨胀、丰满,最终变成了一轮耀眼的巨大银盘。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看似简单,而且抽象。
  火塘中,余烬意念,却如同晨钟暮鼓般在【先知】的灵魂中敲响:“不要只盯著脚下的泥土与猎物。
  “抬起头。
  “去丈量影子的长短,去凝视月亮的盈亏。
  “答案,就在天上。”
  在那两幅静默的画面於脑海中散去后,【先知】跪在火塘前,仿佛在灵武什么,犹如一尊凝固的泥塑,久久没有动弹。
  大牙和其他猎手面面相覷,以为智者在为昨夜的惨败而自责。
  但当【先知】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和迷茫的眼睛里,却爆发出了明亮光芒。
  “嗬————嗬!”
  【先知】猛地站起身,没有理会大牙的询问,也没有去看那些受惊的族人们他用最快的速度衝出了主洞穴,在一堆刚砍伐回来的木材中翻找著。
  最后,他挑出了一根笔直、长约一猿高的硬木树干。
  他用红铜短刀仔细地削去了木棍上的树皮和所有突出的木节,直到这根木棍变得如同標枪般光滑、笔直。
  紧接著,在全族人不解的目光中,【先知】扛著这根木棍,大步走到了十二座半地穴房屋环绕的正中央那片最平整、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夯土广场上。
  “砰!”
  他用石锤,將这根笔直的木棍端正地夯进了泥土深处,確保它没有任何倾斜。
  老藤拄著骨杖走了过来,大牙也挠著后脑勺凑了上前。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把一根光禿禿的木头插在广场中间干什么?
  难道,这又是火神传授的某种新型巫术图腾?
  或者是用来诅咒那些躲在暗处的猛兽的法器?
  但【先知】没有组织大家举行任何祭祀的舞蹈,也没有发出任何吟唱。
  就连身为【巫】的葵也不明白先知要做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严肃地拉过了刚刚接任【讲述者】的小猿人,把一块最黑的木炭塞进了他的手里,然后指了指地上。
  “从今天起,看著它。”
  【先知】的意念清晰地传达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部落的猿人都觉得,他们最尊敬的智者————
  ————疯了。
  狂风颳在脸上像乾枯的树皮一样粗糙。
  大牙带著猎手们拼命地在原野上寻找著越来越稀少的猎物,【铸匠】在火炉前日夜不休地敲打著红铜。所有人都在为了生存而疯狂劳作。
  但【先知】却什么都不干了。
  他就像是长在了那根木棍旁边一样,每天从太阳升起到落下,他都死死地蹲在泥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根木棍投射在地上的黑色阴影。
  尤其是每天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
  也就是正午的时候。
  在这个一天中影子最短的时刻,【先知】都会叫来小讲述者,让他在木棍影子的最顶端,用木炭在地上画出一个深深的黑点。
  第一天,一个黑点。
  第二天,又一个黑点。
  老藤和大牙路过广场,看著地上那排毫无规律的黑点,忍不住连连摇头。
  他们觉得,也许是某种恐惧,让【先知】的脑子被恶魔咬坏了。
  但【先知】根本不在乎同族的目光。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究竟在这乾枯的泥土上,发现了一个何等恐怖、何等伟大、
  足以顛覆猿人族群整个世界观的宇宙秘密。
  “它在走————”
  第十天的正午。
  【先知】死死盯著地上那排用木炭画出的黑点,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在普通人的眼里,那只是一堆杂乱的污跡。
  但在【先知】那被神諭启迪过的脑海中,那些黑点连成了一条平滑而规律的直线!
  这十天来,正午时刻木棍影子的顶点,並不是固定不动的。它每天都在以微小、却绝不后退的幅度,极其坚定地向著某个方向————延伸!
  影子,每天都在变长!
  【先知】抬起头,感受著刮过面颊的干风。
  他终於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什么天地神明的喜怒无常影子的长度,就是这片天地更迭的刻度!
  隨著太阳在天空中划过的轨跡发生变化,木棍的影子就越来越长,而吹来的风,就越来越乾燥刺骨!
  当那地上的影子被拉长到某种极限的时候,或许,就是所有水潭彻底乾涸、灾难降临的绝对死局!
  而眼前的这根棍子,便是一把尺子。
  一把由神明启示,由他这个普通凡人用木棍和泥土,在大地上雕刻出来的一丈量时光的標尺。
  白天看影子。
  夜晚,【先知】抬起了头。
  在每一个冰冷的深夜里,他犹如一尊孤独的石雕,死死地盯著高悬在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藤蔓。
  那是老母猿生前用来“结绳记事”的遗物。
  【先知】看著天上的月亮。
  ——
  从它像老藤乾瘪的指甲盖一样弯曲的细缝开始;
  第一夜,他在藤蔓上打下一个结。
  第二夜,月亮变胖了、变圆了一丝,他又打下一个结。
  直到第十五个夜晚,那轮明月犹如一个完美的巨大银盘,毫无保留地將冷光洒满了整个荒野。
  第十五个结。
  隨后,月亮开始一点点地被黑暗重新吞噬。
  直到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天幕中。
  当下一个犹如指甲盖般的残月再次出现在夜空时。
  【先知】的手指,在藤蔓上激动且用力地、打下了最后的一个死结。
  他低下头,借著火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数著这段藤蔓上的绳结。
  “二十九个————三十个————”
  【先知】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万头野牛在疯狂地奔腾,堪比铸就红铜战斧的震撼感,衝破了他灵魂的天灵盖—
  规律。
  这该死的————
  .——看似混沌无序的天地间,竟然隱藏著如此严密精妙的规律。
  他细数著这些日夜中,自己记录下的一个又一个“结”——
  月亮从残缺到滚圆,再到彻底消失,这中间隔著二十九或三十个日出日落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