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元璋的注意
  老关摇摇头,站起身作势要走:“这位点书的相公说了,这话本乃是新刻的《警世通言》其中內容,也是他所写,只给了今天的说书钱,没卖断给我。所以只能今天讲这一回『永镇』之前的因果。”
  “若是还想听后续,比如白娘子之子许士麟高中状元祭塔,或者雷峰塔到底倒没倒,白娘子最后成了正果还是灰飞烟灭……”
  “就去旁边胡同里的青田书屋,花几个铜板买一本,回家让你家识字的娃念给你听!”
  “好,散场了散场了!”
  所有人三三两两散去,嘴中还是骂骂咧咧,显然对许宣和法海痛恨到了极致。
  “这等负心汉,要是在咱们码头,早被扔江里餵鱼了!”
  “还要什么功名!”
  “那白娘子多俊的人儿啊!”
  那苦力来到青田书屋前,只见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听口音还有刚从隔壁茶馆跑过来的。
  一问价格,不到十文!
  他摸了摸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那是留著打酒喝的。再三思忖,还是因为囊中羞涩没捨得买,想著回头蹭隔壁帐房先生的看。
  青田书屋內。
  “慢慢来,慢慢来,书籍多得是!莫要挤坏了书架!”
  “老掌柜,这话本写得精彩是精彩,把那许宣的懦弱写得入木三分!但我们更想知道,那法海最后到底圆寂没?若是让他善终,我等读书人心里这口恶气难出!”
  刘掌柜满头大汗地应付著,手里拿著一卷新书,高声喊道:“答案全在这书里面!”
  “买了!”
  一个书生將十文钱拍在柜檯上,抢过一本便急忙翻到最后一页。
  只见上面写著白娘子被镇压后,许宣懺悔出家,法海留下偈语:“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便再无下文。
  那书生顿时感觉受到了欺骗,大叫道:“刘掌柜,这里面哪有法海遭报应的戏文啊?这也太便宜那和尚了!”
  “有的有的!只是不在这一部分,这一部分讲的是『永镇』,后面的『出世』和『团圆』都在书里呢!我就是通过这本书知道了后续因果~”
  “我只是一个书商,又岂敢欺骗各位相公?”
  “而且,这白娘子只是这『醒世通言』其中一卷,其余诸卷各个軼事奇闻,古今怪谈数不胜数,包各位客官满意,精彩程度皆是不逊色於这白蛇!”
  书生们將信將疑,但为了详细回味,还是纷纷解囊,各自买了一本。
  毕竟这说书先生说的是简略版,其中各个剧情的来龙去脉其中细节,他们颇为好奇。
  一时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逐渐在整个应天府的市井巷陌流传起来,爭相传抄,津津乐道。
  当然了,不止是这一卷,这醒世通言的其余诸卷,譬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更是引人入胜,令人唏嘘万千。
  数日后。
  奉天殿外的丹陛上,三位藩王並肩而行,锦袍上的团龙纹在日头下隱隱流动。
  刚下朝,秦王朱樉便忍不住嚷嚷:“四弟,你听说了吗?近日京城坊间疯传一本《警世通言》,尤其是那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写什么蛇妖化人、书生负心,真是荒谬又离奇!”
  一旁的晋王朱棡手持摺扇,轻笑一声接话:“二哥只知其一。那故事虽涉鬼神,却极尽人间冷暖。听说那『聊斋先生』笔力遒劲,把个许宣写得入木三分,连教坊司的歌妓都在传唱。”
  走在末位的燕王朱棣一直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虽未言语,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在这天子脚下,竟有人能以话本引动全城风向,此人绝非寻常落魄书生。
  行至午门外,朱棣忽然驻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白娘子》既能警世,想必作者也是位胸怀丘壑的奇人。
  一时间,他对这位『聊斋先生』甚是好奇,意欲微服往茶馆一访。
  这时,秦王捋了捋鬍鬚:“你们说,这聊斋先生究竟何许人也?!”
  晋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心中联想到了一人:“你们还记得,在那国子监有一经学博士,酷爱小说话本市井杂谈,惹同僚不屑甚至排挤?”
  “哦,你说的是苏铭博士?”
  对於苏铭此人,他们也是略有印象,也曾听过苏铭几次讲课。
  课堂之上的苏铭温雅谦和,谈笑风趣,时不时提出的一些“奇怪”的问题,更是引人深思,细思极妙。
  甚至还时常亲自说书,讲一些古今志怪故事,要知道这苏铭博士的確也是才学斐然,他们还对苏铭博士先前讲过的北宋仁宗年间,包拯在眾位侠义之士的帮助下,审奇案、平冤狱、以及眾侠义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故事印象深刻。
  却也是闻所未闻,按苏博士所说,此绝非离经叛道,实乃伸张正义,彰显正道的小说体裁,名曰武侠!
  武侠,武侠!
  听起来便令人热血沸腾。
  一提起苏铭博士,诸位皇子可算是来了兴趣。
  要知道这几位皇子,如今年纪轻轻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纪,思维活跃,嬉笑怒骂,还颇有少年心性。
  自然对於那些儒家经典內心颇为厌倦的,若不是大哥朱標训诫他们需多多受经学薰陶遣往国子监听课,他们其实是並不情愿的,还不如外出打猎,好不快哉!
  所幸,他们遇到了那位活像是个说书先生的苏铭博士,顿时將课堂成了茶馆一般,不再昏昏欲睡,而是兴致盎然。
  秦王感慨道:“那苏博士若在战国时期,却也是一代小说大家啊!如今好不容易奉召回京,我还想著下朝之后,马上再去找苏博士,听他说那三侠五义,五鼠闹东京的故事!”
  “就藩西安之后,吾等也是时常想念苏铭博士当初的讲课啊,可惜西安再也找不到如此好的说书先生了!”
  朱棣也是嘖嘖称奇,越说越起劲,甚至咬牙切齿起来:“我看吶,他讲的那大宋宣和遗事,那行者武松,鲁智深,林冲一个个更是响噹噹的好汉!可惜了,那林冲被小衙內害的家破人亡,被迫雪夜落草,如今回想,也是不免让人扼腕痛惜,恨不得將那小衙內和姦臣高俅手刃!”
  “哎呀,你们越说,我越觉得这警世通言作者便是那苏博士了!”
  晋王笑道:“不然,这应天府还能有谁如此有才呢?!”
  秦王却眉头一挑:“可苏先生缘何要用一个聊斋先生的別名呢?”
  晋王撇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哎呀,二哥,如此浅显的道理你如何不懂?!你仔细想想,那苏博士乃是堂堂一介经学大家,此前听说他因沉迷小说话本已被祭酒詰难,如若祭酒知晓他与你我等皇子的讲课內容,有心编排,就苏博士说的甚么水滸匪寇故事,被参上一本说有煽动犯上作乱之嫌,那便够他吃一壶的!”
  “若是如今又被知晓出书写这等人妖志怪,堂堂一个经学博士,如此下里巴人,岂不是有辱国子监之名声,那岂不是自寻麻烦?!”
  “確是如此。”朱棣也点头:“二哥,你且想,国子监奉行诗文及儒学经典,而此等市井小说终为『雕虫小技』耳,若真是苏博士,他使用笔名可规避“不登大雅之堂”的顾虑,故此匿名或取化名也不足为奇。”
  “哦,確是有道理啊!”秦王点头,恍然大悟。
  秦王玩味一笑:“虽说自前朝以来民间有三教九流之说法,这说书却也不入流,但有时用这些聊以解乏,却也是颇有趣味的。”
  “哈哈,岂止颇有趣味呢?”秦王哈哈大笑:“此次回京,务必弄一套这警世通言,回西安路上也不再无聊了!”
  “走吧,你我去一趟国子学?!”
  ......
  与此同时,奉天殿之內的朱元璋便获悉了这一切。
  包括燕王三位皇子的一言一行。
  或者说,燕王朱棣他们还是低估了他们父皇的锦衣卫。
  在三位皇子刚刚坐上轿子,起身朝著国子学而去的时候,一眾亲王侍卫之中,便已经有几个侍卫悄无声息地消失於人群之中,而没有引起半点波澜。
  在这些亲王侍卫当中,又有多少是锦衣卫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朱元璋才清楚了。
  寻常时候,这些锦衣卫所化的亲王侍卫与一般的亲王侍卫无异,都是一眾皇子最值得信赖的属下,也都会为了保护一眾皇子而足以做到捨弃自身性命。
  但是在遇到某些事情的时候,这些亲王侍卫便会化作原来的锦衣卫,將他们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传回到朱元璋那边。
  比如今日他们所听到的关於诸皇子与一位国子学的“苏铭博士”来往甚密,便是值得他们上报朱元璋的消息。
  奉天殿內书房,朱元璋看著面前桌上摆放著的锦衣卫刚刚加急递上来的奏疏,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奏疏上面描述的內容不多,主要就是知晓了这苏铭博士与诸皇子的一些渊源。
  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在门口说道:“皇上,您交代的事情查清楚了。”
  “那话本是一个名为聊斋先生的人所写,青田书铺负责印刷出版。”
  “如今应天城內最火的便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之故事,那话本虽然售价不过十文,但其收入应该在百两银子上下。”
  朱元璋说道:“那聊斋先生是苏铭?”
  “正是。”
  “不过陛下,您也知道青田书屋的来歷...”
  朱元璋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疼痛,赶忙躲到旁边,原来是马皇后用力抓了他一下!
  有记载显示,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后才正式將亲军都尉府改为锦衣卫,故此合理推测,马皇后在洪武年间长期参与宫廷事务,而锦衣卫是朱元璋在位时设立的特务机构,因此她知晓锦衣卫的存在,也不足为奇。
  “妹子,你干嘛?”
  “重八,你独断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人家就写了个话本揭露了一些事情,你想干嘛?”
  朱元璋感觉很委屈:“就一个写话本的,这犯上的毛病不能贯哪!”
  “还没犯你身上呢你就这样了,要犯你身上不得把人家凌迟处死?”
  “你才刚刚下旨广开言路,这样做让言官怎么看你?”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你自己都不把圣旨当回事,还能指望別人遵守?”
  “好好好!”朱元璋说不过马皇后:“咱没意见,没意见好吧。”
  “这还差不多。”马皇后点点头,“何况那青田书铺什么来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版这本书?”
  朱元璋一愣,渐渐的陷入深思。
  “是他啊!”
  “不过妹子,你就不对这苏铭感兴趣么?”
  对於苏铭,朱元璋此前是没有听说过的。
  甚至在今日之前,他对於苏铭这个名字都没有丝毫的印象。
  毕竟说到底苏铭之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国子监微不足道的从八品五经博士,在大明的九品十八级官员体系之中是最低等的那一档了。
  若是这样的微末官员他都有印象,那才是见了鬼了。
  但是,这样一位从八品的经学博士,曾经教导过诸皇子,也让他们印象颇深。
  尤其是课堂上还讲过一些涉及到大逆的故事......
  比如那水滸,虽说的確只是一些市井杂谈传奇故事,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扣他一个蛊惑皇子的罪名,也是不为过的。
  这样的事情,不管是真是假,这都值得朱元璋分出一些心思去思索一下了。
  一旁的马皇后似乎看出了朱元璋的忧虑,轻轻一笑:“重八啊,你也勿要过於多心了。这说破天呢,那苏铭不过也只是一介说书先生,皇子们呢也都是到了就藩的年纪,岂能这么容易给宵小蛊惑?而且,这不是一直盯著呢,出不了岔子。”
  “妹子啊,你说得对,且观察观察。”
  想了想,朱元璋看著书房外面,淡淡开口道。
  “毛驤。”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当即应声而入。
  “给朕查一下国子监从八品五经博士苏铭,一个时辰內,朕要看到他的所有信息。”
  “是,陛下!”
  不过转瞬,有关於苏铭的所有信息便已经全部呈在了朱元璋的桌案之上。
  之前在看到锦衣卫匯报上来的消息的时候,他便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同步收集苏铭的资料了,为的就是在这刻呈上。
  朱元璋讚许地看了一眼毛驤,而后翻开有关於苏铭的信息记录。
  “苏铭,至正十二年生。”
  ......
  “父母已逝,无亲,无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