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自然是不需要的
  孙显以额头抵住地面,“昨夜我赶车送少爷出城迎接刘公子,少爷本是满腔热忱,说已在宅中备下酒席为刘公子接风洗尘……”
  “可……可不知怎的,刘公子突然就和少爷吵了起来!”
  “好像是因为前年地里挖出宝贝的事!刘公子说那宝贝本就该是刘家的,说我们租种的那几块地,依他看就该收回去!”
  孙显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我家少爷几次三番赔著笑脸打圆场,说一切好商量。可刘公子不听,越说越难听,说……说我们陈家就是低三下四种地的泥腿子,有什么资格碰他刘家的东西!”
  “我家少爷年轻气盛,听到这话也急了,就跟他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后来……”
  孙显的哭声陡然拔高:“后来就动起手来了!刘公子,还有他那个朋友……就是他!”
  他猛地抬手,颤抖著指向江枫,“他们两个人,一起把我家少爷按在地上!”
  “我嚇得停了车,躲到马车后面,只听见我家少爷惨叫……等我偷偷看时,少爷他……他……”
  孙显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家少爷临死前,还拼命拉住他们,叫我快跑,回来报信……我这才连滚带爬跑回城里,把事情告诉了陈老爷!”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大人!小人句句属实!您可得给我家少爷做主啊!”
  一头磕下去,伏地痛哭。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孙显压抑的哭声。
  “我的儿啊!!”
  陈老爷隨之而起,更加悲愴。
  门外百姓一片譁然!
  刘砚书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按照他的设想。
  即便孙显没有亲眼目睹那目盲老人如何杀死陈纳德,也总该可以说出自己如何差点被陈纳德杀死,又如何被他二人所救。
  只要说出这件事,他和江枫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可没成想孙显不仅没有远走高飞,反而回到顶津县,此时此刻,在他本人的亲眼见证下,说出那样一番话。
  刘砚书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孙显的衣襟,“臭小子!你放屁!”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將他拉开。
  刘砚书踉蹌后退,眼睛却死死盯著伏地不起的男孩。
  “刘砚书!”
  柳涛又是一记惊堂木,声色俱厉,“事到如今,证据確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刘砚书猛地抬起头,破口大骂,“我呸!”
  他一指陈老爷,“老东西,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为了霸占那几亩田地,竟拿自己儿子的死来做文章,栽赃於我!你还是不是人?!”
  他又转向柳涛,目眥欲裂,“还有你!你们合起伙来,一唱一和,顛倒黑白!演这一齣戏给谁看!”
  “放肆!!”
  柳涛猛地起身,“你要人证,我便给你人证,竟还敢污衊朝廷命官,攀咬地方士绅!来人!掌嘴!给我狠狠掌他的嘴!”
  蒋守勇冷笑一声,应声上前,只是手尚未触及刘砚书的脸颊。
  砰!
  眾人眼前一花,没人看到究竟发生何事。
  然后所有人抬头看去。
  蒋守勇整个人就已经躺在了房樑上,四肢抽搐,五官扭曲,嘴角淌著口水,不死也废了。
  衙门一片死寂。
  不知谁喊了一声,“护,护住大人!!”
  眾衙役一拥而上。
  哐当!
  那是柳涛的椅子向后倒地的声音。
  方才还威风凛凛高坐堂上的县令大人,此刻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缩在公案后方,只露出一顶微微颤抖的乌纱帽。
  百姓四散逃离。
  整个公堂內外,乱成一锅粥。
  一片纷乱之中。
  江枫走到孙显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男孩抬起头,战战兢兢。
  二人相对而视。
  江枫突然打了个响指,“明白了。”
  他站起身,把手伸向腰间,不紧不慢地摸索著。
  眾人逐渐注意到他的举动,就连柳涛都从公案后探出半张脸,一双双眼睛,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眾目睽睽之下。
  他终於掏出了那柄菜刀,做了个砍瓜切菜的动作,隨即猛然转身,刀口直直指向县令大人。
  刃口折出一道寒光。
  眾人神色大惊。
  “大胆!”
  县丞卢一沙喊道:“公堂之上,你要干什么!”
  所有衙役齐刷刷地將手按上了刀柄!
  江枫淡然道:“你们不是想问,是谁杀的陈纳德么?”
  “是我。”
  “陈纳德在我手里……就坚持了这么一下。”
  他抬起刀,在空中轻轻一划。
  轻描淡写。
  “咔嚓。”
  他甚至配了个音,然后咧嘴一笑,“他就死了。”
  县令大人目瞪口呆。
  这小子……在干什么?
  他认罪了?
  他当著满堂官差,满城百姓的面,认下了杀人的罪名?
  那他先前那番撒泼打滚算什么?
  柳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问什么。
  江枫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语气閒適道:“我这人吧,向来不滥杀无辜,所以杀完陈纳德,我就放了孙显走。他是逃之夭夭,还是回城报信,其实我无所谓。”
  冷汗顺著柳涛的额角滚落,眼珠子急速转动了几下,霍然站起,一拍惊堂木!
  啪!
  “大胆刁民!你……你说你杀了陈纳德,可有证据!?”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
  公堂上安静了一刻。
  卢一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人……”
  柳涛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又拍了一记惊堂木,“本官是说……”
  堂下,陈老爷赶紧抬起头,朝柳涛递来一个急切的眼神。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
  別让他再说下去。
  不管他认什么,咬死刘砚书。
  只要刘砚书脱不了干係,事情就还有转圜。
  柳涛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官威。
  “就算陈纳德是你所杀,刘砚书身为同行之人,见你行凶而不阻拦,事后更不报官,分明就是同谋,况且你究竟因何杀人,是不是刘砚书指使,本官还需要……”
  “大人啊,你问我因何杀人?”
  江枫打断他,“镇邪院办案,需要理由么?”
  柳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著嘴,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镇邪院。
  我没听错?
  这小子真的这么说的?
  他……他怎么敢的!!
  柳涛口乾舌燥,猛然举起惊堂木!
  就在这时。
  从嘈杂散去的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声音。
  “自然是不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