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委屈能受,有委屈不能受
  郭芍药今天趴在酒铺柜檯上,有些闷闷不乐。
  昨天开张那热热闹闹的场面,才刚过了一天,就跟风云突变一样,一上午过去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她哪里知道,这乡下地方的买卖本就是晴一阵阴一阵,大多数人家就只是熬著,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事。
  可今天让她心烦的,不光是没客人。
  一大早,掌柜的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头写著:诚招厨师,薪酬四钱。
  她出去扫地的时候,听见路过的几个人嘀咕,“四钱?这点钱能招著什么好厨子?”
  郭芍药听了,心里更堵了。
  四钱是不多,可那也比她这个跑堂的多啊。
  她趴在柜檯上,连出门招揽生意的兴致都没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就这么点钱,一大早居然还真有三个人上门问询,这会儿都被掌柜的叫去后厨试菜了。
  这让她连跟掌柜的谈涨钱的事情,都变得难以启齿了。
  大当家跟她说过,往后要是下了山,跟寻常百姓一样討生活,就一定记住了不要轻易去求什么大富大贵,安安稳稳即可,世道底下,说不准哪天这天下就变了,现在落在手里的金银財宝,到那时就变得跟鸡屎鸭粪一样。
  大当家还说,女子行走江湖,绝对不能恃宠而骄,也切忌不能自视甚低,盼望著其他人能照顾一二,这也就是说,有些委屈,即便是女子也是要受的。
  所以很多时候,目光短浅,隨遇而安,甚至胆小怕事,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一个很能拿得出手的优点。
  郭芍药换了个姿势发呆,结果趴在桌上久了,手都有点发麻。
  於是她站起身,在空荡荡的酒铺里耍了几拳,边耍边想,掌柜的有我这么个机灵聪慧又拳脚无敌的朋友,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正想著,门外进来几个人。
  是几个中年汉子,乐乐呵呵的,大大咧咧往靠窗那张桌一坐。
  为首那人肥头大耳,往柜檯上的菜牌瞟了一眼,扯著嗓子喊:“那个小丫头,过来过来!”
  郭芍药走过去。
  那人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语气很不客气,眼神更不客气。
  郭芍药记下菜单,没有理会那种明显不善的目光,转身去了后厨。
  掀开门帘,里头正热闹著。
  江枫像个正经管事的一样,端坐在条凳上,面前站著三个来应聘的厨子,每人跟前摆著一盘刚出锅的菜。
  第一个是个胖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看著挺老实,做的是一盘青椒肉丝。
  江枫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刀工还行,肉丝切得粗细均匀,但你这肉丝炒老了,青椒也过火了……”
  他又夹起一筷子,“你看这青椒皮都起皱了,吃著发软发烂,脆劲儿全没了。”
  年轻人脸一红,连连点头。
  第二个是个中年人,留著两撇小鬍子,做的是一盘炒鸡蛋。
  江枫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油温太高,鸡蛋下去就老了,边都焦了,还有盐没炒匀,这一口淡,那一口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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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我说你小子才多大?你懂个屁的做菜?老子在丰州城最大的酒楼后厨掌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人家给我开的月钱是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得开开的。
  “五两!”
  “你四钱就想请我?加钱!不加钱老子不干!”
  江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第三个人。
  那是个老头,看著得有六十了,头髮花白,脸上笑眯眯的,面前摆著一盘炒土豆丝。
  江枫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脸色微微一顿。
  “这土豆丝……切得不错,粗细均匀,刀工有底子。”
  老人笑眯眯地点头。
  江枫放下筷子,“但是,你焯水了?”
  老人还是笑眯眯地点头。
  “土豆丝不能焯水,一焯就软,炒出来没有脆劲儿。这是炒土豆丝,不是燉土豆块。”
  老人依旧笑眯眯的,偏了偏头,把耳朵往前凑了凑,“啊?你说啥?”
  江枫无语。
  郭芍药憋著笑,把菜单往江枫手里一拍,“外头来客了,点了几样。”
  江枫看了一眼,站起身,对那三个人说:“让让。”
  三个人让开。
  江枫走到灶前,点火,热锅,倒油。
  他的动作不快,但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勺子在他手里像长眼睛了一样,油温刚好时下料,滋啦一声响,火苗躥起来,他手腕一翻,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那三个厨子站在一旁,眼珠子都看直了。
  尤其是那中年汉子,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道菜出锅装盘,色香味俱全,江枫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端上去吧。”
  郭芍药端著菜往前厅走,路过那三人身边时,下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脸上有光啊。
  前厅里,那几个人正喝著茶等菜。
  郭芍药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几位慢用。”
  她刚要转身,就听身后“呸”的一声。
  “这什么玩意儿!”
  她回过头。
  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用筷子挑著菜,菜叶子上,一条肉虫子正扭著身子,活生生的。
  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郭芍药走近一看,那虫子扭得正欢,一看就是刚放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著那几个人。
  明白了。
  这是来找茬的。
  那男人斜著眼看她,“赶紧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这菜里是什么玩意儿!我兄弟要是吃坏了肚子,你们赔得起吗?”
  郭芍药自然是不会轻易去把那个毫无江湖经验的掌柜的喊来,她嘆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男人一拍桌子,“赔钱!”
  “赔多少?”
  “三十两银子!”
  郭芍药站在一旁,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这种下三滥的招式,土匪都不干,气都懒得生。
  郭芍药淡然道:“没戏。”
  男人愣了愣,隨即也笑了,“没戏?那我们哥几个,就把这酒铺砸了!”
  他一挥手,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哗啦一声,桌子掀翻了,盘子碗摔得稀碎,菜汤洒了一地。
  郭芍药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说话归说话,你们竟然敢砸东西?”
  男人不怒反笑,凑近一步,低头看著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
  “呦呵,小马驹还挺烈啊?怎么,想去报官?我告诉你,老子衙门里有人!今天我们哥几个好心好意来你这吃饭,你就给上这个,还出言不逊辱骂我等,我砸了你的店都是轻的!再敢废话,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郭芍药深呼吸一口气,想起大当家的话来,强压下怒火,“你们若是觉得菜不好吃,大可以不吃,那虫子我说是你放的,反正你们也不会承认。把饭钱放下,以后別来了。”
  男人跟旁边几个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弯下腰,凑到郭芍药脸前,几乎鼻尖对著鼻尖。
  “你还想做生意?”
  他伸手指了指空荡荡的酒铺。
  “你就不动动你那个小脑瓜,好好想一想看一看,今天你这里来过客人么?”
  郭芍药愣了愣,总算是明白过来。
  那几个人得意洋洋,转身往门口走,男人还不忘回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啊小丫头。”
  “为什么你们几个,不听別人说话呢?”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到有个瘦弱少年,正站在后厨门口,一手掀著门帘。
  男人突然乐了,“你就是掌……”
  “动手。”
  站在门口的几人骤然间站在原地,头皮发麻,腿肚子转筋。
  因为他们眼睁睁看著那个小丫头一步就迈到身前,一拳轰出,先前那男人整个人像被一头牛撞上,猛地离地,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砸在地上,七窍渗出血来,已经没了知觉。
  几人扭头一看。
  女孩溜溜达达从身边走出去,走到躺在地上的男人跟前,咧嘴一笑,“掌柜的问你,为什么不听別人说话,你怎么不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听不听得见?”
  那人一动不动。
  “装哑巴?”
  她抬起腿。
  砰!
  一脚。
  那人连人带身后那面墙,一起凹了进去。
  郭芍药拍拍手,转过身,走回酒铺。
  走到那几个人跟前,她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桌子碗筷,还有外面的墙壁地面,赔钱,否则你们一个个,都得镶墙里。”
  那几个人喉结滚动,使劲咽著唾沫,连句狠话都不敢说。
  其中一个瘦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哆嗦著说:“姑奶奶饶命,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是,是斜对街的孙胖子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这新店开张抢了他生意,让我们来搅和黄了……”
  郭芍药听了,没吭声,只是回头看了江枫一眼。
  江枫站在门边,笑了笑,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厨子说:“走吧,再试一道菜,我就定了。”
  那三个人面面相覷。
  郭芍药拿起扫帚,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她扫著扫著,越扫越气。
  突然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抬起头,对著那几个刚放下钱財,正打算逃命的背影,喊了一句。
  “喂!”
  那几个人肩膀一抖,僵在原地。
  “过来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