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无门
  盘山公路绕了足足两个小时,新铺的柏油路面黑得发亮,连道胎印都找不到,路边的白色標线刺得人眼疼,分明是前几天才刚刷上去的。
  清玄把著方向盘,指节都绷得发白。副驾驶座上放著的,是念安塞给他的那半块奶饼乾,塑料包装纸还蹭著他口袋带出来的体温。后座的张霞脸贴在车窗上,眼神黏著窗外的山影不肯挪。张天师闭著眼靠在椅背上,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谁都知道他没睡——每过一个熟悉的岔口,他眼皮都会颤一下,掀条缝扫过窗外的標记。
  那棵遭过雷劈、半片焦枝还掛著松塔的老松树,那道雨季被山水衝出来、当年他们填了三天才填上的石沟,那块刻著“龙虎山”三个字、歪歪扭扭嵌在土坡里的指路石。
  近了,离家只剩最后一个弯了。
  车拐过崖口的瞬间,龙虎山的山门直直撞进眼里。青砖门柱还是他们走之前补的,匾额上的朱漆掉了半块,门口那两株他们亲手栽的小柏树,还靠著竹竿撑著枝椏,风一吹就晃,像个站不稳的小娃娃。
  张天师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骤然亮起光,那是漂泊了半辈子的人见著家门的热乎气,是迷航的船终於瞅见了岸边的灯塔。他攥著手里那根李建军给找老匠人做的新竹杖,指腹都磨得发烫。
  “师父,到了!咱们的山门修好了,路直接通到观门口!”
  清玄吱呀一声踩停了车,推门跳下去,脚刚沾到水泥地面的笑还没来得及绽开,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道观的大门开著,门口杵著个穿灰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胸前別著个亮闪闪的工作牌,手里攥著本登记簿,正斜著眼打量他们。
  “你好,参观还是上香?今儿內部整顿,不对外开放,要进明天赶早。”
  清玄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冻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碴子:“参观?这是我们龙虎山的道观,我是观里的道士,回自己家还要什么开放?”
  那管理员嗤了一声,哗啦翻过一页登记簿,眼皮都没抬:“你这消息也太滯后了,这地方上个月就划给景区管委会了,现在是国家4a级景点,道观也是景区资產。要找人办事先去山下游客中心登记报备,批了才能进。”
  “你放屁!”
  张霞砰的一声推开车门,竹杖狠狠往水泥地上一戳,发出沉闷的“篤”响,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都在抖:“这道观是我们张家世世代代守了七百年的地方,我爹是前任住持,我师兄是现任住持,我们修的瓦、通的渠、栽的树,什么时候成你们的资產了?”
  管理员上下扫了她一眼,又瞟了瞟刚下车的张天师,撇了撇嘴:“哦,你们就是之前住这儿的老道啊?文件早就下来了,收归国有,怎么,你们还没接到通知?”
  清玄已经衝到了门口,双手扒著朱红的门框往里看——正殿的青石板扫得乾乾净净,他们走前擦了三遍的铜香炉又摆回了原位,屋檐下换了新的铜铃,风一吹叮铃噹啷的响,跟他们临走前预想的一模一样,连供桌上的老君像都新刷了金漆,在太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就等著他们回来开香火。
  可现在门口站著个陌生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家了。
  张天师拄著竹杖慢慢走过来,他比清玄矮了半个头,背好像比在李建军家的时候驼了些,可腰杆还是硬挺著。他抬眼看向正殿里的老君像,夕阳的光刚好落进去,金漆晃得他眼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小同志,我们龙虎山一脉,从明朝开始就在这守著道观,守了十几代人。什么时候归的景区,我怎么不知道?”
  管理员脸上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往后退了半步:“老爷子,我就是个看门的,上面发的文件,我也没办法。你要是实在想进,就去山下走流程补手续,符合规定了我肯定让你进,別为难我成不?”
  张霞靠在车身上,竹杖一下一下戳著地面,每一下都像是戳在人心上,却没再出声。清玄攥著门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又慢慢鬆开。
  张天师盯著那扇开著的大门看了许久,久到风把他鬢角的白髮吹得糊了满脸。他突然摇了摇头,没再跟管理员说一句话,转过身,拄著那根新竹杖,顺著来时的盘山公路往下走。
  不是往车的方向走,是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株被挪了无数次的老树,在找下一片能扎根的土。脚边的落叶被风捲起来,打著旋儿落在他脚边,又被风吹走,飘了老远,最后还是落回了路面上。
  “师父!”
  清玄红著眼追上去,伸手要扶他。张天师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在暮色里轻轻摆了摆,背影孤得像山里飘著的云,一步一步,往看不见头的山路上走,渐渐融进了橘红色的晚霞里。
  风从山门里吹出来,铜铃还在叮铃噹啷地响,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