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怒火
  龙虎山脚下的旧仓库,夜凉得像浸了冰。
  李建军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宿,背挺得笔直,连眼都没合过。
  那张断腿的木床早被他搬了石头垫得稳当,张天师躺在上面,呼吸轻得像片羽毛——守了一辈子道观,临了被人赶出家门,也只有这时候,老人才敢卸下浑身的劲,睡上这么安稳的一觉。
  墙角的清玄头埋在膝盖里,肩窝偶尔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在憋著哭。
  对面墙根靠著的张霞,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块洗得发白的蓝粗布,布里面裹著给未出世小徒孙缝的小褂,她的手指一遍遍地摩挲著布料上的针脚,连掉了泪都没察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李建军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了门。
  山里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远处龙虎山的轮廓在雾里飘著,那座立了七百年的道观隱隱约约露个飞檐,像座被人抢走的仙岛,刺得他眼仁生疼。
  他掏出手机,指尖按號码的时候稳得没半分抖,电话响了半分钟才被接起,对面的声音带著被吵醒的不耐烦,火药味十足:“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啊!”
  “我是李建军。”
  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搜这个名字,隨即语气立刻带了点敷衍的客气:“哦,是李建军同志啊?这么早找我,有什么指示?”
  “龙虎山道观的旅游开发手续,是你签的字?”
  副县哦了一声,语气轻飘得很:“那个啊,都是下面文旅科报上来的材料,我就是走个流程签个字,具体內容我哪儿能顾得上看?你有问题找他们去啊。”
  李建军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你签的字,你说你不知道?”
  “李建军同志,我是分管文旅的副县长,一天几十份文件过手,总不能每个字都抠吧?”对面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带著官腔的不耐烦,“你要是觉得有问题,走正规渠道反映嘛,找我没用。”
  “正规渠道?”
  李建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胸口的魂玉忽然烫得像烧起来,那里面旋著的两点光,快得像要撞出来——仿佛那两个没能转世的孩子,也听见了对方这句睁著眼的瞎话。
  “你们把七百年的道观强改成捞钱的景点,把守了六十年的老道士赶出自己家,现在跟我提正规渠道?”
  “李建军!你注意你的措辞!”副县的声音瞬间拔高,“这是县里的行政规划,是合法合规的政策!不是你耍横的地方!有意见你找组织反映去,少跟我来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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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李建军只说了一个字,直接掐了电话。
  他站在雾里,指节攥著手机,骨节捏得咔咔响。
  “李哥?”
  清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眼泡肿得像核桃,看著他的背影,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师父……还在睡。”
  “让他睡。”李建军没回头,“別吵他。”
  他走回台阶上坐下,清玄也挨著他坐下来,像棵被暴雨打弯的小竹子,憋了半天,还是哑著嗓子问了一句:“李哥,咱们的道观……还能要回来吗?”
  李建军抬头望了一眼雾里露著尖的道观飞檐,声音掷地有声,像往地上砸了个坑:“能。”
  下午两点,山路尽头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两辆越野车直接飆到仓库门口,赵铁军跳下车,身后跟著四个穿便装的龙盾队员,腰上都別著傢伙,个个脸色冷得像铁。
  “老板。”
  “跟我去县里。”李建军没多废话,抓起桌上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调查文件,揣进怀里就上了车。
  赵铁军半句都没多问,一踩油门,车直接往县城方向冲。
  县里的政府大院岗亭刚要拦,看见车头掛的特別通行证,杆立刻就抬了起来。李建军下车,脚步生风,直接穿过大院往办公楼走,路过文旅科的门连停都没停,径直踹开了分管副县长的办公室门。
  屋里的副县正蹺著二郎腿看报纸,抬头看见他进来,脸上的假笑刚堆到一半,就被李建军浑身的冷气压得僵在了脸上。
  “李、李建军同志?你怎么闯到我办公室来了?”
  李建军没跟他废话,把怀里那份调查文件“啪”地拍在他办公桌上,单手推到他面前:“这份文旅科递上来的旅游开发申请,你说你没细看是吧?”
  副县瞟了一眼文件封皮,强装镇定:“都说了是例行公事,我签字走流程——”
  “例行公事?”
  李建军“哗啦”一下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重重戳在那行被涂改过的字跡上,指腹下的“修缮申请”四个字,被人硬生生改成了“旅游开发”,墨跡边缘的毛茬都清清楚楚。
  “人家递的是道观修缮申请,你批的是旅游开发。谁改的?谁给你的胆子签的字?收了多少好处?”
  副县的脸“唰”地就白了,猛地站起来拍桌子:“李建军!你少血口喷人!这是我职权范围內的事,轮不到你管!你再胡搅蛮缠我叫保安了!”
  “你职权范围內的事,就是把住了六十年的老道从自己家里赶出去?”
  李建军的声音没拔高半分,可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知不知道那张天师是谁?当年闹山洪的时候,他带著道观的人拼著命救了半个乡的老百姓!抗战的时候,他师父把道观腾出来给游击队当后方医院,死了三个师兄弟才保住这地方!现在你一句政策,就把人赶去山脚的破仓库住?”
  副县的喉结滚了又滚,嘴唇都在抖,却还是硬著头皮喊:“那、那是以前!现在是新政策!发展地方经济,难道还有错?”
  “发展经济?”李建军冷笑一声,指尖点著那份文件,“行,你要政策是吧?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签的这份,作废。道观的手续,我会亲自走流程重新办。”
  “你——”
  副县刚要放狠话,抬头看见李建军的眼神,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那眼神冷得像刀子,像是他敢多说一个字,下一秒就能把他的喉咙割破。
  李建军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赵铁军带著两个队员就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跟上。
  两个人沿著走廊往外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把即將出鞘的刀。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李建军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赵队长。”
  “在!”
  “留两个兄弟在县里盯著,所有跟这件事有关係的人,收了多少好处,牵了多少关係,一个都別漏,全给我查得明明白白。先別打草惊蛇,等证据齐了,一起算。”
  “明白!”
  李建军上了车,车驶出县城的时候,后视镜里的办公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遮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按了按胸口的魂玉,那两块玉温温热热的,里面的两点光比之前稳了很多,像两颗在暗里亮著的小星。
  他指尖隔著衬衫碰了碰那点温度,声音很轻,却带著十足的底气。
  “放心,快了。”
  魂玉里的光点像是听懂了似的,轻轻闪了一下,又稳稳地转了起来,像在等著看那群吃了人血馒头的东西,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