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来歷
  厨房里飘出一阵混著葱姜蒜和酱油的香气,张婶虽然被辞退了,但这两天林晚晴临时找了隔壁小区一个帮厨的大姐来帮忙,姓刘,五十多岁,干活利索,话不多,炒菜的手艺倒是不赖。灶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燉著一锅排骨,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油亮的酱色在灯光下泛著一层薄薄的光。
  餐桌摆得很满,六菜一汤,荤素搭配。一碟清炒时蔬,一盘蒜蓉粉丝蒸虾,一碗红烧排骨,一碟凉拌黄瓜,一盘清蒸鱸鱼,中间还放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汤麵上飘著几粒枸杞和几片葱花,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清玄坐在餐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著满桌的菜发愣。他在龙虎山上住了那么多年,日常饭菜多是青菜豆腐,连油水都少见,偶尔下山赶集买半斤肉,就是难得的牙祭。像这样满桌子的菜,他只在別人家的宴席上远远看过,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坐在桌前,被这样的饭菜团团围住。
  “清玄,別愣著,动筷子。你大老远跑一趟,累了一天了,多吃点。”林晚晴把一双筷子递到他手里,筷身还带著微微的暖意,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擦乾的。
  清玄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吃起来。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尝每一口菜的滋味。嚼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伸手从旁边的杯子里喝了一口水,把嘴里那口饭菜咽下去,才小声说了一句:“好吃。”
  林晚晴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別光吃排骨,鱼也尝尝,刘姐蒸的鱸鱼最拿手。”
  李建军坐在清玄对面,手里端著一碗汤,没有急著喝。他把碗放在桌上,抬头看著清玄:“清玄,那块玉简的事,你师父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清玄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坐直了身子。“师父说,这块玉简在龙虎山传了好几百年,歷代天师都看过,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修成里面的东西。”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记了很久的话。“第一代祖师当年得到这块玉简的时候,也只学了一点点皮毛。就靠著那一点点皮毛,开创了龙虎山。世人只知道龙虎山道法厉害,却从来不知道,龙虎山那些道法,也只是这块玉简里的皮毛而已。”
  林晚晴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几百年的传家宝,你师父就这么送过来了?”
  “师父说,这东西留在龙虎山也没用。”清玄低著头,看著碗里那块被自己咬了一口的排骨。“歷代天师都参不透,放在祖师殿里积灰,不如送出去。师父说,它跟李哥有缘。”
  “你师父说跟李哥有缘,那就肯定有缘。”林晚晴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像是在等清玄继续说下去。
  清玄想了想:“师父还说,这块玉简里的功法,不是谁都能学的。它有自己的灵气。如果跟它有缘的人碰到了,它会自己认主。如果没有缘,就算抱在怀里捂一辈子,也只是块普通的玉。”他把碗里剩下的排骨吃完,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师父没告诉我更多了。”
  李建军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你师父有没有说,这东西到底是谁留下来的?”
  清玄点了点头。“说了。师父说,这块玉简的第一任主人,不是龙虎山的人。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那人早已不在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师父说的原话。“师父说,那人走之前把玉简留在了龙虎山,说將来会有人来取。”
  林晚晴放下筷子:“什么人?”
  清玄摇了摇头:“师父没说。他说他也不清楚。祖师传下来的话,一代一代传,传到最后只剩下一句——『等一个有缘人』。”他的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师父说,那个有缘人来了。”
  李建军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唇齿间留下一种绵长的暖意。他放下汤碗,笑了笑:“这玉简里的功法是我当年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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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桌安静了几秒。清玄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林晚晴端著的碗也停住了,像是一尊被定格的塑像,连碗边沿冒出的热气都忘了飘散。
  “你当年留下的?”
  “嗯。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不是李建军。”
  清玄张了张嘴。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一根线头来。“李哥,你以前——来过龙虎山?”
  李建军摇了摇头:“不是龙虎山。是別的地方。那时候龙虎山还没有这个道观。”
  清玄看著他,看了很久。林晚晴慢慢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紫金色的光晕在灯光下微微流转,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很慢。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玉:“我离开之前,把这块玉简留给了当时的龙虎山祖师。让他传下去,等我来取。”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夜风穿过桂花树,桂花叶在路灯下沙沙地响著,像无数片细小的金色羽毛在轻轻摩擦。林晚晴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把凝固的空气重新搅动起来:“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建军把玉简从桌子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桌上:“一个修行的人。后来出了点事,就重新轮迴了。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
  清玄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我师父说的没错。你跟这块玉简,確实有缘。”他顿了一下,“你是它的主人。它就是你的。一直都是。”
  李建军把玉简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玉面触手温润,微微发热:“清玄,你回去之后告诉你师父——玉简我收下了。等我弄明白里面的东西,再去龙虎山看他。”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玉简放回书桌上,转回餐桌边坐下来。
  那一点光还在玉简的表面下缓缓流动,像一个安安静静的承诺,不急不躁,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它要等的人来拿。
  夜深了。
  清玄被安排进了二楼靠走廊尽头那间客房。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重了会把屋里的安静踩碎。
  林晚晴给他拿了一套乾净的睡衣和一条新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说卫生间热水器开了,你先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清玄站在床边,手里攥著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確实累了。
  翻山越岭走了大半天的路,又在客车上顛簸了几个小时,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无声地向他求饶。
  清玄洗了澡,换了睡衣,躺进那张对他来说过於柔软的床里,闭上眼睛。
  枕头是羽绒的,被子是棉的,带著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
  他很快睡著了,睡得很沉,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许久的石头终於找到了一片安静的河床,不再需要隨波逐流。
  客厅里,林晚晴把碗筷收进厨房,用清水冲了两遍,放进沥水架上。
  她没有急著上楼,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著,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
  李建军坐在书桌前,手里握著那块玉简,正在对著光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有用额头去贴,也没有尝试用“神识”去感应,只是把玉简举起来,对著檯灯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端详一件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东西,只是需要重新熟悉它的轮廓。
  林晚晴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看出什么了吗?”
  李建军没有回头:“玉简里面有东西。流动的。不是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水流,但看不见形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玉简放平在桌面上,指尖沿著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它在动。很慢,像是有自己的呼吸。”
  林晚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著那块莹白的玉简,像是要把每一丝纹理都印在眼睛里:“我能看看吗?”
  她把玉简接过来,像接过一件极薄的瓷器,手指贴在上面,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把它还给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温的。”
  “温的就对了。”
  李建军把玉简接回来,放在桌角那盏檯灯底下。
  光从侧面照过来,玉简內部確实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条极细极浅的溪流,被冻在了透明的冰层下面,但那种流动是活的,缓而沉,仿佛在积蓄著什么,等待一个出口。
  林晚晴把书房的门轻轻合上了,走到他椅子旁边,把手搭在他椅背上:“你打算怎么弄明白它?”
  “慢慢试。它跟我有感应,但不是每次都有。”
  他把玉简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刻字在灯光下微微一隱一现,像是字的笔画下面还有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一个被岁月包裹太久的名字,正在等待正確的时机被重新念出来。
  林晚晴没有催他。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陪著他。
  李建军把玉简放在桌面上,手掌悬停在玉面上方,隔著一指的距离。
  过了很久,玉简表面那层极淡的流动停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然后又恢復了原来的速度。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有感应了。很弱。”
  “什么感觉?”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隔了几座山。”
  林晚晴没有再问。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开手机,没有翻书,就那么坐著。
  在灯光下,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陪著他们一起等待。
  她站起来,轻声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建军,慢慢来。不著急,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