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紫光
  夜深了。
  书房的檯灯还亮著。
  李建军坐在桌前,把那枚玉简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放在桌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莹白的玉面上,那层流动的光芒比白天淡了一些,像是被夜色稀释过,但仍然在走,很慢,很稳。
  他没有立刻握住它。
  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先调整了一下呼吸。
  不是刻意去控制,而是让呼吸自己慢下来,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到尽头时,自然而然地放缓了速度。
  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丹田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条盘踞著的蛇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他没有急著催动它。
  他顺著那层微弱的暖意慢慢引导,让它沿著经脉缓缓上行,经过后背,绕过肩膀,沿著手臂往下走,流到掌心。
  掌心慢慢热了起来,那股暖意从指缝间渗出来,带著一点微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表面轻轻震动。
  他睁开眼,手掌悬停在玉面上方。
  隔著一指的距离,玉简表面那层流动的光忽然加快了一瞬,然后又恢復了原速。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从自己的掌心渗入玉简的表面,沿著那些他亲手刻下的纹理缓缓流动。
  “你果然是造我的人。”
  玉简没有说话,但他在握住它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这个念头。
  他把玉简放下,重新闭上眼睛,双手回到膝盖上。
  他从丹田开始引导那股力量沿著任督二脉缓缓运行。
  一圈,两圈,三圈。
  到第七圈的时候,那股力量忽然自己加快了速度,像是一条被重新疏通了河道的水流,正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冲刷那些已经乾涸的河床。
  他的呼吸也跟著那层节奏微微加快了一瞬,又慢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沿著经脉往上走,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像是一条找到了方向的路。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那种心理上的轻,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轻。
  他感觉到自己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减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那层引力里把他往外拔。
  他没有去抵抗,也没有刻意去维持,只是顺著那股力量继续让它在经脉里流转,一圈接一圈,越来越顺畅。
  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往上浮,像是被一层极薄极稳的东西托住了,托离了椅面,托离了桌沿。
  他的衣服下摆垂下来,在微光中轻轻晃动著。
  他的头髮也被一层极淡的光照得微微发亮,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光晕正在从他皮肤表面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变亮。
  是紫色的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紫色,是很柔和的、带著一点暖意的紫,像是晚霞落进深水里被稀释到极淡的程度。
  那层光从他身体內部渗出来,顺著经脉的走向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薄膜,像是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润而流动的包浆。
  李建军能感觉到那层紫光正在沿著他的经脉流动。
  它每经过一处穴位,那个地方就会微微发热,像有一个极小的灯盏被点亮了。
  那层紫光顺著他的脊柱一路向上,经过命门、夹脊、玉枕,进入百会,然后从头顶倾泻而下,流过眉心、胸口、腹部,最后重新匯入丹田。
  每一次循环,那层紫光就亮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唤醒,又像是在漫长时光中沉睡的种子终於等到了破土的时机。
  他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自己正悬在离地面大约半米高的地方,盘膝而坐的姿势没有变。
  那层紫光已经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极薄的光晕,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股力量也隨著他的心意轻轻变化,像是正在等他做出下一个决定。
  他能感觉到自己离天花板还有一段距离,能感觉到檯灯的光从他侧下方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你浮起来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能感觉到她正站在门口。
  “嗯。”
  “你身上有紫光。”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她没有后退。
  “那些光——在你的皮肤表面流动。像活的。”
  李建军没有睁开眼,但他开口了:“是活的。经脉里的能量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
  “有什么感觉?”林晚晴问。
  “暖暖的,很舒服的暖。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
  他依然闭著眼睛,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平稳。
  “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吸。毛孔张开,能感觉到空气流过每一根汗毛。很轻,但很清晰。”
  “那它能让你看到什么吗?”
  “能看到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墙面的纹理比平时更清楚。地板上的木纹,书桌上纸页的纤维,连窗帘上那些微小的线头都能看见。顏色也比平时更丰富一些,不是变亮了,是层次更多了。”
  林晚晴顺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帘。
  她也看见了。
  窗帘的褶皱里,那些平时不起眼的阴影,现在都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层次感,像是一幅被重新上过色的旧画。
  “建军,你以前练功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是。平时只是感觉到力量在走,不会浮起来。今天是第一次。”
  他睁开眼。
  那层紫光没有立刻消散,在他的瞳孔深处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淡下去。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重新感受到重力的牵引,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慢慢地往下放,放回桌面、放回椅面、放回地面。
  那层紫光已经完全收敛了,只剩下皮肤表面一层极淡的余温。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经脉里缓缓流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刚才那一会儿,我感觉到了一些以前没感觉到的东西。力量有它的走向。像是这条河已经知道它自己要往哪里流了。”
  他把玉简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它的温度比平时更高。
  身上那层紫光已经完全收敛了。
  书房里恢復了暖黄色的灯光,和平时一样安静。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把那枚玉简放回桌面上,指尖沿著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玉简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但还是比常温高一点,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即使太阳已经落山了,余温还在。
  林晚晴从门口走进来。
  她没有坐在他对面,而是搬了那把椅子到他旁边,坐下来,离他很近。
  她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要触碰什么,又还没有下定决心。
  “建军,你是在修仙吗?”她的声音很轻。
  李建军侧过头看著她:“是。”
  “小说上说修仙的人都很长寿。”林晚晴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指上,“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老。”
  李建军没有说话。他看著她。她的侧脸被檯灯的光照得柔和而清晰。他看见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又鬆开了。
  “你能教我吗?”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想要確认一下。
  李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摇头:“现在可能不行。这种能量太强了,普通人修炼可能会爆体而亡。经脉承受不住。”
  林晚晴点了点头。她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到的时候,手指还是微微蜷紧了一下,又鬆开了。她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以后我老了,你还要我吗?”
  李建军看著她:“要。”
  “你会想我吗?”
  “会。”
  林晚晴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窗上:“等你活到几百岁,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以后想起来的我,可能就只是一个比现在老很多的人。也许你会喜欢上新的样子,喜欢上不会老的姑娘。我不知道。”
  李建军看著她:“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陪著你。我不知道能陪你多久,但我想儘量久一些。”
  林晚晴站起来,走到他椅子旁边,弯腰轻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肩上:“那你要记得我。很久以后也要记得。
  就算我老了,你也要记得我年轻时候的样子。记得我跟你说话的样子,记得我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记得我坐在阳台椅子上看书的样子。你要记得我。”
  李建军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我记得。我会记得。”
  “你保证?”
  “我保证。”
  林晚晴没有鬆开手,她靠在他肩上,像是终於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静下来,月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在窗台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枚魂玉贴在他胸口,温温热热的。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像是在替他们守著这一小片安静的时光。
  很久很久之后,她鬆开手,退了一步,把眼角的泪痕擦掉,对他笑了一下,“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別太晚。”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建军,你刚才说的我记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