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露白
  夜深了,臥室里只亮著一盏床头灯。林晚晴靠在枕头上,手里翻著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侧过身,看著坐在床边的李建军:“建军,建民一下子得到那么多钱,能守住吗?尤其是萌萌她妈妈那边,还有她弟弟。那笔钱会不会很快就被盯上?”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妈分家是对的。钱怎么花,需要建民自己斟酌。这也是他成长的过程。有些挫折,他必须经歷。”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萌萌她妈可不是那种能看著女儿手里有钱而不伸手的人。还有她弟弟,听说最近又在折腾什么生意,亏了不少。他们知道建民手里有这笔钱之后,一定会想办法让他拿出来的。”李建军没有回答,像是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也像是知道那些事早晚会发生。
  他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把檯灯调暗了一些。林晚晴也没有再追问。
  李建民发的那条朋友圈,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扩散开去。他以为只是隨手发了一条感慨,睡一觉醒来就会沉在信息的底部。但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的时候,未读消息的红色角標已经堆了满屏,像早高峰的站台一样拥挤而喧囂。
  第一条,是大学同学群里的消息。有人把那条朋友圈的截图发进了群里:“建民,你这配文是什么意思?家里有矿啊?”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哈”,像是一群人在用笑来掩饰试探的真实意图。李建民回覆说“没有没有”,他没说多少,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但那个捂脸的表情落在某些人眼里,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
  第二条,是表弟发来的私信,內容倒是开门见山:“表哥,听说你哥给你分钱了?多少啊?够不够借我周转一下?我这边的生意卡在帐上了,就差十万。”李建民看著那条消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復,表妹的消息紧接著弹出来:“哥,我这边有个项目,缺合伙人,你考虑一下唄。”
  李建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覆。但手机还在继续亮,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按著开关,让他无法真正静下来。他坐在客厅里,低头看著那部不断亮起的手机,像一棵刚被栽下去的树,正在面对第一阵不期而至的风。
  当天下午,李萌萌接到了她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隔著听筒也带著一股热切的温度:“萌萌,我听说建民他哥给他分钱了?分了多少?你们打算怎么用?你弟弟最近又找了个项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李萌萌握著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平稳:“妈,那是建民家里的钱。怎么用,我们还没商量好。”
  “没商量好?那等你商量好了跟我说一声。你弟弟那边急,最好这两天就能定下来。”李萌萌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掛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鬆开。
  那天晚上,李建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旁边很久没有动过。他还没有想好那笔钱要用来做什么,但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笔钱正在撬动他周围那些原本看似坚实的关係。李萌萌推门进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问我你分了多少,还说我弟弟那边需要启动资金。”
  李建民沉默了一下:“你怎么回的?”“我说还没商量好。”李建民低头看著那本空白的笔记本:“钱的事,我自己做决定。”李萌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你得开始学了,学会怎么让他们知道你的决定。”
  李建民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门铃响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院子里的雪已经化乾净了,青砖地面上泛著一层湿漉漉的深色,像是夜里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收走。
  李建军正在厨房里煮粥。他放下长柄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客厅去开门。门打开,李建民站在门口,自己来的,没有带李萌萌,没有带那个没满周岁的孩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翻得不整齐,头髮有些乱,像是出门前没有照镜子。
  他站在门廊下,眼睛红红的。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是那种忍了一路、已经忍到了极限、再忍下去就会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那种红。“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李建军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侧开身:“进来。”
  李建民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沉,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李建军指了指沙发:“坐下说。”李建民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微微攥著,像是在按著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李母从客房出来,披著一件外套,头髮还有些乱:“建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带著一种母亲特有的警觉,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李建民没有抬头:“我和李萌萌吵架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李母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吵?”
  “她妈。”李建民的声音低下来,像是那个词本身就带著某种他不想触碰的重量,“萌萌她弟弟想借钱。她妈直接找上门来了。我没同意,大吵了一架。”他说著说著,语速渐渐快起来,像是那股憋了一夜的情绪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妈骂我没良心。说帮我照顾孩子,借小舅子点钱怎么了?怎么我们不是一家人?”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更过分的是,张口就要借五百万。五百万。娶了他女儿,我的钱就变成他家的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我说了——萌萌给我生了孩子,我会照顾她一辈子。但是想用我的钱无限度地补贴娘家,不行。”
  李母坐在他旁边没有插话,安静地听著。李建军站在窗边也没有说话。
  “萌萌她妈说我不近人情,说我忘了当初她家怎么同意这门婚事的。我说我没忘。但那是两码事。”李建民把脸埋进手掌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萌萌没替我说一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建军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一堆琐碎的声响中浮上来的:“李萌萌没替你说话,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李建民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她说她夹在中间为难。我让她为难了。可我不想退。我一退,她妈那边就是个无底洞。”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哥,我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李建军站在他面前:“你不是不讲情面。你是在学著立规矩。第一次立规矩,都不会太好看。”
  李建民看著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那萌萌那边——我该怎么跟她谈?”
  “等她消气了,坐下来谈。不是她妈的意思,是你们俩的意思。”李建军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你要让她知道,你立的规矩不是冲她去的。是冲她妈那边去的。她要是分得清这两件事,她就会站在你这边。她要是分不清——那你要考虑的东西就更多了。”
  李建民低下头,像是那番话正在他心里慢慢找位置。李母站起来,看了两个儿子一眼:“你吃早饭了吗?”李建民摇了摇头。李母转身走进厨房:“我去给你盛碗粥。”
  李建民坐在沙发上,那双红著的眼睛正在慢慢恢復正常,像是熬过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他觉得自己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正在缓慢地弹回原来的位置,虽然还带著细微的震颤,却已经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朝向。他低声开口:“哥,我昨晚想了一夜。我的底线不能退。那笔钱是我给孩子留的,不能让她妈那边掏空了。萌萌要是不理解,我也认了。我不能让步。”
  李建军站在窗边,背对著他:“那你就不让。”
  李建民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自己真正落定——不是为了爭一口气,而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更稳的路。窗外树梢上的水珠正在一颗一颗往下落,像是有人正在用手轻轻拉著一根看不见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