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子在前,则民在前
  刚刚看到李文君回来的朱聿键听到这么一说,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几分。
  那老臣鬆开手,脸上忧色更重。
  首辅何吾騶连忙问道:“李总兵,消息確凿?”
  “审俘所得,確凿无疑。”李文君语速很快,目光扫过眼前为数不多的官员,“末將已遣人顺江南下烧毁沿路桥樑,或可拖延一二。请陛下速作决断!”
  朱聿键深吸一口气,看著李文君直接问道:“李卿,依你之见,当下应当如何?”
  “陛下,末將以为,当西迁,经赣州,北上湖广!”
  他此言一出,旁边几位文官立刻竖起了耳朵。
  何吾騶几乎在李文君话音落下的同时便踏前一步,拔高声音:“李总兵此议太过凶险!”
  他看也不看李文君,直接面向朱聿键,语速又急又快:“陛下!何腾蛟、左良玉,名为明臣,实同藩镇!陛下万金之躯,亲赴险地,不啻於羊入虎口!若为其所制,则朝廷名器尽丧,悔之晚矣!”
  略一停顿,不等旁人插话,又拋出了自己的方案:“老臣以为,当下之计,绝非贸然西进,而当固守待援,徐图后进!从此地向西南一百五十里,便是灵台山。其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可速速移驾灵台山,凭险固守,整顿兵马,囤积粮秣。同时广派信使,詔令四方忠义前来勤王!待站稳脚跟,再定后事,方是万全之道!”
  他这番话一气呵成。
  几位原本就倾向保守的文官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阁老老成谋国!”
  “是啊,陛下,深入湖广实在太过凶险,不如暂依灵台山之险,以观其变。”
  “你们在这里停了这么久,吵了这么久,原来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李文君心中苦笑。
  灵台山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易守难攻。
  广派信使、詔令勤王,听起来也符合朝廷法度。
  在李文君看来,纸上谈兵,甚至是慢性自杀。
  南明小朝廷一次次退守,一次次待援,结果往往是援兵不至,內部生变,最终被清军轻而易举地攻破。
  何腾蛟、堵胤锡这些人,若真有忠君勤王之心、力挽狂澜之能,局势何至於此?
  指望他们看到一封从深山老林里发出的朝廷詔书,就立刻提兵来救?
  简直是痴人说梦!
  灵台山或许能守一时,但数千人马上山,粮食从哪来?水从哪里来?
  清军根本不需要强攻,只需派出几股兵力封锁下山要道,坐等山中粮空即可。
  上山?
  固守?
  讽刺,太讽刺了。
  李文君听著何吾騶那套固守灵台山的提议,又见几位文官点头称是,都要气笑了。
  “阁老,末將斗胆敢问。天子行在,乃天下臣民仰望之所系,朝廷法统威严之象!入山困守,则朝廷尊严何在?”
  “反之,若陛下西进,亲赴湖广抗清前线,则是向天下昭示:天子守国门,誓死驱虏之志。”
  李文君顿了顿,语气加重:“天子在前,则民在前!”
  其他文官面面相覷。
  是啊,天子躲进山里...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一句“天子在前,则民在前!”,何吾騶感觉被扇了一巴掌,老顽固,什么是老顽固?他现在就像一个老顽固。
  那位最初惊呼“李將军”的老臣,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浑浊的老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李文君的话在朱聿键心里横衝直撞。
  他自监国至今,一路顛沛流离。
  一句“天子在前,则民在前!”推翻了他先前所有幻想。
  何为天子?
  太祖高皇帝提三尺剑“四出征伐”,定鼎天下。
  成祖皇帝跨马五征漠北,为国守门。
  则,是为天子!
  “朕!朕寧可死在驱虏的路上,也绝不困死山中!”朱聿键酣畅一笑,终於喊了出来。
  何吾騶整个背都佝僂下去,颓然躬身,再无一句爭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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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此同时,何腾蛟驻地,督师行辕。
  湖广总督何腾蛟刚用过饭,正坐在书房里,对著一幅地图出神。
  窗外蝉鸣聒噪,八月的长沙闷热难当。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几缕长须掛在面前,微眯著眼睛,手中无意识地转动著两个核桃。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幕僚长史周鼎,捧著一封文书,快步走了进来。
  “督师,福建来报。”周鼎將文书放在书案上。
  何腾蛟並没有理会,悠悠转著手中的核桃。
  这是清军信使送来的一对玉核桃,手指不紧不慢地转动著,声音清脆。
  何腾蛟甚是喜欢。
  信是原大顺军將领郝永忠差人送来的。
  郝永忠原本是大顺军一部,绰號“郝摇旗”。
  大顺败亡后,郝永忠与李过、高一功等大顺军余部辗转南投,接受了南明朝廷的招抚,被授总兵衔,目前率部驻防在湘南东南一带。
  此人驍勇善战,但也野性难驯,匪气未除,对朝廷法度礼仪向来轻视,只认实力和粮餉。
  自仙霞关破后,何腾蛟甚至比朱聿键还早得到消息。
  “周鼎。”何腾蛟开口。
  “督军。”
  “谁的信?”
  “回督师,是郝总兵的加急文书。”周鼎说著,將信件往前推了推。
  何腾蛟这才缓缓睁大些眼睛,示意周鼎读信。
  信中內容很简单,大意就是他郝永忠“一定听督师號令”,但粮草得快些拨付,不然弟兄们饿肚子,恐怕守不住地方云云。
  周鼎嘲讽一笑,拱手对何腾蛟说道:“要粮食的。”
  何腾蛟冷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郝永忠这类由流寇招安而来的將领,向来是有粮便是娘,有奶便是爷,忠诚稀罕得很。
  “回復郝永忠,”何腾蛟思忖片刻,“就说信已收到,让他谨守防地,密切注意赣南方向动向。粮草之事,按例拨付,让他不得滋扰地方。”
  这是典型的官样文章,既没否认,也没確认,更没承诺额外的东西。
  “还有,”何腾蛟补充道,“给赣州、郴州、衡州几处要紧地方的守將去道札子,令他们加强稽查,严查形跡可疑之人,以防奸细混入,扰乱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