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乱了,全乱了
  黄昏的时候,城外那片空地上,多了一个新挖的大坑。
  坑很大,足够很多人安眠。
  坑边站满了人。
  汀州城里那些活下来的守军,和那些活下来的百姓,还有从四面八方来的援军。
  风从远处吹来。
  东面城门外的小山坡,还烧著一个火堆,那是韃子的尸首,烧了快两个时辰了,火还没灭。
  大坑边放著很多尸体,李文君一行人走近看去,一些人身仅寸缕,一些人光著脚,还有一些人著一双破鞋。
  其中一人,放在最前,是雷川的尸骨。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妇人,手里拿著一件叠好的衣裳。她在最前那人旁边蹲下,把衣裳轻轻放在他身边。
  然后站起来,退回去。
  一个老人走出来,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弯下腰,放在一个旁边年轻人身边。
  是一小块乾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人退回去。
  又一个人走出来。
  一个。
  又一个。
  李文君一行站在旁边,看著一块饼、几粒米、一双鞋、一个铜钱。
  东西都很小。
  放东西的人都很慢。
  放完,退回去。
  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
  山坡上的火堆还在烧,火苗一窜一窜的。
  直到入夜,东城门对面,填起一个大大的小山包。
  -----------------
  逃了一天的博洛,身下的马跑死了,换了一匹护军的马,又跑死了。
  直到第三匹马口吐白沫的时候,博洛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护军想上前扶起博洛,刚抬腿,自己先摔倒了。
  博洛在地上爬行几步,终於才靠上一棵树。
  不能躺下,万一身后有追兵,起身还需要时间,也更废体力。
  也分不清是哪里了,只知道往北跑,翻山,过河,再翻山,跑著跑著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博洛回头看了身边,稀稀拉拉躺著不到十个人。
  博洛靠著树,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两个牛录,整整两个牛录六百人!
  没了。
  都扔在汀州城下了。
  不是心疼,当兵吃粮,打仗卖命,天经地义。
  死几个人算什么?
  可那是两个牛录。
  正正经经的满洲精锐。
  不是汉旗那些凑数的泥腿子,死了隨便再抓就是。
  怎么跟摄政王交代?怎么跟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宗室交代?
  博洛睁开眼,看著头顶那些黑乎乎的树枝。
  汉旗?
  他脑子里连闪都没闪一下。
  那些人也配叫兵?攻城的时候冲在最前头,死得最多,他连数都懒得数。
  活著是奴才,死了是死奴才。
  想一下都多余。
  博洛喘著气,胸口一起一伏。
  又想起那个名字。
  李文君!
  “贝勒爷......”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博洛闭著眼,嗯哼了一声。
  “贝勒爷,顺昌......还去顺昌吗?”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那个说话的护军。
  那人躺在地上,脸朝著他,眼睛半睁著,嘴张著,像条快死的鱼。
  博洛看了一眼。
  又把眼睛闭上了。
  去顺昌。
  当然要去。
  那里还有张应梦留下的驻防汉旗,收拾收拾,几百人还是能凑出来的。
  博洛此刻太需要安全感了,几百个汉旗,再有两个左右侍奉的汉女就更好了!
  顺昌应该有。
  先隨便找两个就行。
  博洛靠著树,胸口还在起伏。
  -----------------
  胡哨的斥候营,守城那两日没顶在最前头,没什么伤亡。
  休整了几天,人缓过来了,马也了。
  博洛两个牛录骑兵留下的那些马,腿长,跑得快,耐力也好。
  等眾人安置好城外阵亡的守军,到了第二日上午,第一批出去的斥候已经回来了。
  消息传得確实快。
  汀州附近的瑞安、会昌、清溪、寧化、石城几个人口稍多的地方最先收到了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信丰、安远、上杭、龙巖。
  邵武、顺昌、延平。
  永安、三明、广昌。
  再到赣州!
  再到广州地区!
  那些之前躲在山里的游骑、被打散的明军、还有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的百姓,像雨后冒出来的小草苗一样,一夜之间到处都是。
  有的十几人,有的几十人,有的上百人。
  有的去打清军驻防的小城,有的去劫运粮的路。
  虽然有部分小股骚扰並不能对守城的清军造成多大实质伤亡,但拖延他们增援其他地方,还是可行的。
  博洛南下时留下的小股清军驻守的小城,开始一封接一封地往城外送求援信。
  信能不能送到,另说。
  就算送到,也没人顾得上。
  到处都在打。
  这边刚打起来,那边又冒烟。
  这边刚压下去,那边又起火。
  清军顾头不顾尾,顾东不顾西。
  汀州城里,消息一天来好几趟。
  胡哨的斥候进进出出,马换了又换。
  福建大部失陷不久,先前从扬州、嘉定和江阴传来的韃子屠城的消息还扎在百姓心里。
  扬州十日。
  嘉定三屠。
  江阴八十一日。
  血流成河。
  城破人亡。
  数字虽然冰冷,但听在耳朵,却恨得人咬牙切齿,又人人自危。
  那时候只觉得,完了。
  大明完了。
  可突然冒来个叫李文君的铁头,打得先是延平博洛败逃,再到汀州城下俘获李成栋。
  现在博洛又败,几乎全军覆没。
  短短十几天,从延平夜袭、到汀州城西破张应梦輜重营、再到二守汀州。
  近八千多人的清军折在福建。
  那个从北直隶打到江南、一路没输过的博洛,输了。
  那个在中原大地嗜杀的博洛,跑了。
  消息像风一样,吹过那些山,吹过那些河,吹进那些躲著的人耳朵里。
  起先是不信。
  “真的假的?”
  “博洛?哪个博洛?”
  “別是骗人的吧?”
  可消息越来越多。
  一个地方传,两个地方传,三个地方传。
  传的人多了,不信也得信。
  然后,那些躲著的人,开始往外冒。
  寧化、清溪、石城几个离得近的小城已经传来復归的消息。
  消息传得似乎比博洛跑的还快,博洛刚到顺昌,还没收拢守军,义军反攻,顺昌就乱了。
  沿途留下的驻防,一座接一座,都在冒烟。
  不得已,又得率部东逃。
  直到退到浦城,那里原本留守三千汉旗驻军和三个牛录。
  当初延平一败,被博洛抽走一个牛录南下追击隆武朱聿键,现下还有三千汉旗驻军和两个牛录。
  浦城是博洛破了仙霞关之后的立足之地。
  粮草充足,城防完备,而且背靠杭州与赣北,清军经营已久,如今已经成了博洛大军南下的跳板。
  整个闽地西南,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勒克德浑同样,一封接一封军报和斥候回探的消息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