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份请柬,丞相一夜白头
  黑冰台的秘狱,比咸阳城任何一个地方的夜晚都要更冷,更黑。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恶臭。
  扶苏走出秘狱那扇厚重的铁门时,
  夜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感觉格外清醒。
  他手中的审讯报告被捏得有些发皱。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楚人季布那张硬嘴里,一根骨头一根骨头撬出来的。
  融合了白起和韩信的模板后,扶苏对人心的把握和酷刑的运用都更加精准。
  在【洞察之眼】面前,季布心中所有关於家族、关於荣耀、关於仇恨的执念,都成了扶苏手中最锋利的刀。
  当扶苏说出季布远在江东的妹妹的名字,甚至描述出她爱吃的点心时,这位楚国最顶尖的刺客,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交代了所有事。
  从赵高的联络,项氏一族的谋划,到这次刺杀行动的细节。
  甚至,连一个扶苏都未曾料到的线索也被吐了出来。
  此次刺杀行动所动用的大部分资金,是通过一个名为“通源钱庄”的地方周转的。
  而这个钱庄的东家,是一个叫王腾的人。
  他是当朝丞相李斯的一个门生。
  扶苏站在秘狱外,抬起头,望著咸阳城的夜空。
  赵高已不足为虑,他所有的底牌,在自己和父皇的联手之下,都会被毁掉。
  但是,李斯……
  扶苏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位帝国的丞相,大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也是歷史上,最终选择与赵高一同偽造詔书,將自己逼上死路的罪魁祸首。
  扶苏从不相信,李斯会对这次刺杀毫不知情。
  即便他没有直接参与,也必然是默许,甚至纵容了。
  他在等。
  “主公,我们现在就去查抄通源钱庄,抓捕王腾吗?”
  邯的声音在扶苏身后响起,带著压不住的杀气。
  只要扶苏点头,他麾下的虎狼卫,会在一刻钟之內,將那个钱庄和它背后所有的人,从咸阳城彻底抹去。
  “不。”
  扶苏缓缓摇头。
  “抓一个王腾,太简单了。”
  扶苏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那只会让李斯这头老狐狸,更加警惕。”
  李斯在朝堂的根基太深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果只是动一个王腾,李斯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反咬一口。
  他要的是,让这位丞相大人,自己把脖子,伸到自己的刀口下。
  “章邯。”
  “臣在。”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丞相府。”
  扶苏转过头,看著章邯,眼神深邃。
  “送一份请柬。”
  “请柬?”
  章邯愣住了。
  “对,请柬。”
  扶苏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告诉李斯,就说本宫在东宫备好了新茶,明日清晨,等他一同品茗。”
  章邯彻底呆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去抓人,不去抄家,反而要去给最大的嫌疑人之一,送一份品茶的请柬?
  这算什么?
  但主公的命令,他从不质疑。
  “诺。”
  章邯领命,带著几名虎狼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丞相府。
  夜已三更。
  李斯刚刚睡下,却睡得不安稳。
  白日朱雀大街上的刺杀,还有陷阵营的反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扶苏的回归,和他那支军队,打乱了李斯所有的盘算。
  他辗转反侧,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臥房的门被轻轻的敲响。
  管家压抑著惊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相……相爷,太子……太子府来人了。”
  轰!
  李斯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什么人?”
  “是……是太子的亲卫统领,章邯將军。”
  章邯!
  李斯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披上一件外衣,跌跌撞撞地衝到前厅。
  只见章邯一身戎装,腰挎佩刀,如同一座铁塔般站在厅堂中央。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戴著恶狼面具的虎狼卫,他们身上的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的煞气,让整个丞相府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章邯將军,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李斯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章邯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我家主公,命我给相爷送封请柬。”
  章邯的语气,没有丝毫感情。
  请柬?
  李斯接过竹简,手都在抖。
  他缓缓展开。
  竹简上,没有长篇大论的质问,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威胁。
  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茶已备好,待君共饮。”
  落款,扶苏。
  看完这八个字,李斯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这哪里是请柬。
  这是催命符!
  在刚刚发生了惊天刺杀案的当晚,太子派亲卫统领,给自己送来一份语焉不详的品茶请柬。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场老手,嚇得魂飞魄散。
  他知道了。
  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李斯的脑子飞速运转,想著王腾的钱庄,自己与赵高过往的交情,还有在朝堂上对扶苏的北上的阻挠……
  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不知道扶苏究竟掌握了多少。
  “相爷,请柬送到,末將告辞。”
  章邯抱了抱拳,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那两名虎狼卫,跟了上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李斯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相爷?相爷您怎么了?”
  管家看著自家主人煞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李斯没有理他,只是拿著那捲竹简,失魂落魄地走回了书房。
  他关上门,將自己一个人锁在黑暗里。
  那一夜,书房的灯,亮了一宿。
  李斯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捲要命的请柬,一动不动。
  他想了很多。
  他回想自己一路从楚国的小吏,爬到大秦丞相的位置,是何等不易。
  在扶苏归来前,咸阳的政治格局本是赵高掌罗网,胡亥有储君之望,而他稳坐中枢,三方制衡。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扶苏回来了。
  他带著灭国战功,带著一支强大的军队,带著陛下的信任,压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赵高倒了,死期將至。
  胡亥成了笑话,再无翻身的可能。
  下一个,会是谁?
  李斯不敢想下去。
  他想过抵抗,想过动用自己经营多年的门生故吏,与扶苏分庭抗礼。
  可一想到白天朱雀大街上那支军队,和那屠杀般的反击,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也想过负隅顽抗,赌扶苏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
  可他又想起了北疆传来的那些消息,说扶苏能三言两语断定匈奴奇袭路线,一夜全歼二十万铁骑。
  他感觉自己在扶苏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他感到了恐惧。
  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欞,照在了李斯那张憔悴的脸上。
  短短一夜,这位丞相,两鬢竟已生出些许华发。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清醒。
  他做出了选择。
  他站起身,整了整自己凌乱的官袍,推开了书房的门。
  守在门外的管家,看到自家主人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样子,嚇了一跳。
  “相爷……”
  李斯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平静。
  “备车。”
  他停顿了一下。
  “去太子府。”
  不。
  李斯心里突然改了主意。
  直接去太子府,那是投降。
  他还有更好的选择。
  “不。”
  李斯眼神一凛,改口道。
  “去廷尉府。”
  “我要……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