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黑龙归海,谁敢窥探!
  博多湾的夜,没有安静过。
  海风裹著咸腥气,从湾口一层层灌进来,吹得码头上的火把东倒西歪,火星乱窜,照得整片堆场明一阵暗一阵。
  可越是这种时候,湾里越没人敢乱。
  从高天原破城到矿谷封山,整个九州都笼罩在秦军的威压下。
  如今博多湾外,三层木柵已经立起,寨门外是鹿角和拒马,寨门里是成列的戈兵与弩手,別说人,连一条野狗想窜进来,都得先挨一箭。
  今夜更不一样。
  矿谷那边,连夜运来的不是寻常木石。
  是金,是银,是大秦东征打出来的命。
  一辆辆包了生牛皮的双轮輜车,顺著刚修出来的矿道,一路从南山方向压进博多湾。
  车轮碾过木板,发出沉闷响声,拉车的土著劳役低著头,肩背绷紧,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每辆车旁边,都跟著一什秦卒,刀出半鞘,弩弦绷著,谁敢多看一眼车上的木笼,旁边的鞭子立刻就抽过去。
  赵沧澜站在堆场正中。
  他没披大氅,只穿了黑色札甲,手按环首刀,整个人立在夜风里,身形纹丝不动。
  前头一口木笼刚卸下。
  两名书记官立刻提灯上前,一人执笔,一人唱名。
  “矿谷第一转运队,第三车。”
  “粗炼金锭,二十七块。”
  “银锭,六十五块。”
  “封箱者,韩庶。”
  “押运伍长,石敢。”
  “开笼验视。”
  木楔被一一敲开。
  箱盖掀起。
  里面铺著厚厚麻布,麻布下压著一块块顏色偏暗的粗炼金锭,边角还带著火烤过的痕跡,旁边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火光一照,整口箱子都亮了。
  周围几个第一次见这么多金银的军卒,呼吸都重了一瞬。
  赵沧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愣什么。”
  “继续记。”
  他的声音不高,周围那点浮气一下就散了。
  徐闓提著刀走过来,盯著箱里那层金银,嘴角都快咧开了。
  “將军,这一口就顶得上楚地一郡半年的赋税了吧。”
  赵沧澜冷冷扫了他一眼。
  “所以才更要盯死。”
  “倭人不算什么,真正要防的,是手能碰到箱子的人。”
  说著,他抬手指了指一旁新立起来的木牌。
  木牌上已经刻满了字。
  哪一车,哪一箱,装什么,多少斤,谁封,谁押,谁抬,谁验,全在上头。
  旁边还压著一排刚盖过的泥封,印著都护府临时官印和军中验印。
  “再传一道令。”
  “从矿谷到港口,沿线校尉、什长、书记,一个都別漏。”
  “凡经手金银矿箱者,名籍单列。”
  “少一两,死一伍。”
  “敢私藏,斩。”
  “但凡有人敢换箱,或是损毁封泥,又或是偷看簿册,全什夷族。”
  徐闓听得牙都酸了一下。
  这军法,比攻城时还狠。
  可他也明白,赵沧澜没错。
  堆场另一头,运到的木笼种类更多。
  除了粗炼的金银锭,还有刚从矿脉里凿出的高品富矿,石皮裂开,里头金斑和银线交织,看得人眼热。
  还有十几口小一號的箱子,里头装的全是从山溪淘出的金沙,用厚皮囊分层装著,再用细麻绳一道道扎死。
  负责验矿的老匠整个人都快飘了,围著几口箱子打转,嘴里不停念叨。
  “好东西。”
  “这几口要是送回少府,咸阳那帮人眼珠子都得掉地上。”
  赵沧澜懒得理他,只继续点验。
  到了后半夜,最后几口特殊的长匣也被抬了过来。
  匣子比寻常矿箱窄些,却更精致,外头缠了三层麻布,还拿细铁条加了钉。
  徐闓看了一眼。
  “这是那女人宫里搜出来的?”
  “嗯。”
  赵沧澜点头。
  “卑弥呼的旧物。”
  匣子打开,里面是断裂的兽骨冠饰和镶金权杖,还有几件王族佩饰与一块烧焦的木牌,都是从神宫废墟里扒出来的。
  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可代表的东西不一样。
  徐闓咂了咂嘴。
  “带这几样回去,陛下看了,估摸著比看金锭还顺气。”
  赵沧澜终於扯了下嘴角。
  “金银是钱。”
  “这些,是功。”
  点验整整持续到天边泛白。
  当第一抹鱼肚白从海面上透出来时,博多湾里的船队已经全备妥了。
  两艘五牙大舰一前一后,黑沉沉压在水面上,艉楼和斗台上站满了弩手。
  中间是五艘加固过的运输船,每艘船都配齐了经验丰富的水手和舵工,还各抽调一队沉稳的弩兵压船。
  徐闓站在栈桥上,看著这阵仗,还是有点意犹未尽。
  “將军,要我说,不如把兵再多压些上去,直接一路冲回琅琊,谁敢冒头就轰了谁。”
  赵沧澜摇头。
  “兵都压上船,九州谁守?”
  “矿谷谁看?”
  “港口才立起来,那些部落刚被绑上绳索,这时候把刀都带走,后头谁替你镇场子。”
  他目光落到海面尽头。
  “再说了,海上航行,船多不意味著安稳,最怕的就是乱了阵脚,或是船身太重。”
  “两艘五牙大舰前后护著,足够了。”
  “真正的值钱的,不是船上多塞几百个兵,而是水手经验要老道,舵工要沉稳,押船的人心要冷。”
  说完,他转头点了几名校尉的名字。
  “许滕,领前护。”
  “韩起,领后护。”
  “运输五船,各设押船军侯一人,船上军法照营中行。”
  “没有主將和校尉的双印,任何人都不得开启箱笼,不准更换船舱,更不许隨意靠岸。”
  “海上若遇雾,寧慢,不可散。”
  “若是遇到敌舟贴近,先发號示警,对方再靠近就直接射杀。”
  “若哪艘船真保不住,先保箱,再沉船。”
  最后这句一落,旁边几个押船军侯心口都紧了。
  赵沧澜却没给他们缓劲的机会。
  “听清了没有。”
  “诺!”
  数十人齐声应下。
  木板桥隨即搭起。
  一口口箱笼开始上船。
  每上一口箱子,旁边就有人唱名记录,有人在牘上刻字,还有人专门负责盖上泥封。
  整条栈桥上,除了號令声和木槓压肩的闷响,再没別的杂音。
  湾內各部落送来的土著劳役,全被拦在三层柵外,只能远远跪著看。
  他们只看得懂,那些黑甲秦人,正在把山里的神石一箱箱搬上大船。
  日头渐渐升高。
  最后一口箱子也进了船舱。
  书记官快步上前,將总册双手奉给赵沧澜。
  “將军,首批押运的財物已经全部验毕。计有黄金一千八百余两,白银一万二千余两,金沙十五箱,高品矿石六十箱。另有卑弥呼的旧时饰物和神宫残物,共计七匣。”
  赵沧澜接过总册,扫了一眼,隨手合上。
  “起锚。”
  號角声立刻拔起。
  海湾里,铁锚离底,缆绳绷直,船帆一面面升上去。
  清晨的海风正顺,黑龙旗一下被撑开,猎猎作响,七艘船缓缓转出湾口,船首破开海面,推出长长白浪。
  徐闓站在旁边,看著船队离岸,胸口也跟著热了起来。
  “这一趟回去,咸阳怕是要炸锅。”
  赵沧澜望著渐渐远去的船影,脸上没多少笑,只有一层压得极深的冷静。
  “先回得去,再说炸锅。”
  “金子装上船,路才走了一半。”
  船队越行越远。
  黑龙旗在海面上连成一线,前后护舰將中间五艘运输船护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栈桥尽头的瞭望台上,忽然有人猛地挥起了红旗。
  旗势极急。
  还没等徐闓抬头,哨声已经刺破了海风。
  “警!”
  “东南外缘有舟影!”
  赵沧澜眼神一沉,抓过旁边的千里镜,朝海雾边缘望去。
  淡白色的雾带后头,几艘细长小舟正贴著浪脊窜行,不大,不快,却咬得很死,船头忽隱忽现,始终缀在船队后方。
  倭人的胆子,还真没死乾净。
  赵沧澜缓缓放下千里镜,声音冷得发硬。
  “传令前护后护。”
  “別急著轰。”
  “先让他们跟。”